目击

作者：藿香

午后的林中清凉，淡静，风吹花落，隐约有菖蒲香气。她戴顶旧竹笠，背着药篮，抬手拂汗时，记起后山那片藿香正开着淡紫小花，算来可以割取。她不由微笑，六月炎阳下晒干的藿香草有股馥郁之气。二十二年来，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夏日可以如许光辉灿烂。

一枝娇黄萱草在碧丛中摇曳，她俯身过去。倏地，烈日下，一枝箭头乌青的短箭贴着她背部掠过。她浑然不觉，手指才触及花茎，却改了主意，只是轻轻一触初放的花叶。何等清新的生命，何必折之为快呢。脚上新换的草鞋有点磨脚，她顺势蹲下身将绊带重新系过。五枝乌青短箭擦着她的竹笠飞过。她系好鞋绊，一抬眼，从草缝间看到碧丛那端有一簇半夏，肥绿的叶片在烈日下油碧生辉。她欢喜起身，预备用药锄去刨掘，不料足下一滑，人便顺着斜坡滑下两丈余。十多枝乌青短箭射落在她原先站立之地。

滑落时她手正抓着那簇半夏，正连根拔在手，成串的肥圆根茎令人感到清凉药意。她站起身，拍拍沾在裤腿上的赭红山泥，将那簇肥绿半夏丢入药篮。

”明月姑娘，今天又采了很多药草啊。“村人在路口看到她，与她热情招呼。

”是啊，今天采到很多藿香草呢。“

她回到茅屋，在屋前晒得发烫的大石上将药草一束束摊开，带有生命气息的清香纠结着阳光向四处弥漫开来。她自井中提出一陶壶佩兰凉茶，斜倚竹榻上，在酉时的山阴南风里慢慢自斟自饮一杯茶。

一枝短箭自竹窗外射来，打在竹制茶杯上，茶水溅落，泼湿了她茜色围裙。她抬起头来，见一个白衣男子站在南窗口，巨大的蓖麻叶子在他身后摇曳。

”明月姑娘，你的运气很好，出奇的好。过去我用短箭射你，次次落空。“白衣男子冷笑起来，”看来是看走了眼，姑娘倒不是个寻常药师。“

”谁能分那么清呢，什么是寻常，什么是不寻常，我自采我的药草，你们自杀你们的人，与我何干？“

”我们杀那狗官，姑娘好像是目击者！如此，你自选吧，是用毒药自杀呢，还是由我动手。“

她垂下眼，举杯，将手中的佩兰茶饮尽，又斟过一杯，递过窗口。

白衣男子将乌青箭头浸入茶中，阴恻恻地笑：”明月姑娘既然如此识趣，待会我自会好好埋葬姑娘尸身。“

”你真是仁慈。“

那白衣男子只觉眼前有影子闪电般一晃，他的下颔已被捏住，口不由张开，一杯凉凉的茶便自喉中细细绵绵滑落。他啊一声叫出来时，只见那女子的脸就俯在他眼前，清采文秀的容颜刹时变得说不出的阴森妖邪。

”愚蠢的人啊，我说过我自采我的药草，你们自杀你们的人，井水河水互不相干。我若要杀你们，当时便杀了。只是我已洗手，不再干预江湖恩怨，此次是你生生逼我灭口。“

他胸中毒火如焚，五官已开始扭曲，他的声音嘶哑：”你，究竟是谁？“

”某，明月碧。“

”啊，是你……魔……魔教……第一护法……杀手……“

她不由妖邪地微笑起来。那口中喷吐出的浓艳之血使她忽地忆起从前的血腥生涯，她探手插入他的胸口，生生地抠出尚有余跳的心脏。将跳动的心在掌中一把捏碎，是多好的手感呢。

但，这是禁忌，绝对禁忌，她立过誓的，绝对，禁忌。

她长叹了一声，将心脏放归空洞了的胸腔，将化骨粉洒在尸血之上。在她拭去满手人血时，她突然感到了来自竹丛后的一缕目光。

她倏地纵身，眨眼间便到了那缕目光的主人跟前。是一个小小女童，手中捧一个小小咬过一口的青桃，怔怔地看住她，目光因为巨大恐吓而变得漠漠。这小小的目击者，只需她伸一伸手，便可灭了口。她伸手捏住吓呆了的女童的颈脖。女童手中青桃散发的酸美瓜果之香袅袅扑面，她蓦地记起了夏日的光辉灿烂，草束的清香稳妥，在南风的竹榻上，悠悠地饮一杯佩兰凉茶，是何等洁净宁静的人生呢。

她松开了小小女童的颈脖。大不了，她再迁居，迁到一个绝对和平宁静的村落，既不需她伸张正义，也不需她使用禁忌武功的村落，这世上应该有这样的地方吧。她微笑起来，伸手拭去印在小小女童颈脖上的血手印，轻轻抚了下女童的柔软头发。放过目击者这事令她感到轻松欢喜，想必在那个世界的他也会对她的做法满意吧。

是呢，她真的洗手了，从善了。

她在门前大石上细细收拾了她的药草，背起她的药篮。今晚，她又将流浪远方。一路上，沉甸甸的药篮使她内心感到饱满充实。她爱上了这些药草，她将认真地与苦香的药草们相处终老，直到有一天，她用药草所救的人是她从前所杀的人的双倍，到那个时候，她便可无愧地去另一世界与他相会，与他生生世世相亲相爱永不分离。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