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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庹政
第一章 质子
阔蓝如海的苍穹，句芒大而圆满，像一只美丽成熟的金黄色水果。
虽然还有絮雪在静静地飘落，却依然看得见这一轮瑞月昏黄的晕圈，肆虐横荡五千里冀州莽原的狂风舞雪在巍然矗立的横断山前撞得粉碎，大冀朝文帝十四年正月十四的夜，帝都一如既往的静谧详宁。
风雪，在寒关之外。
宽敞大厅内，地龙煨得温暖如春，明亮的灯光下，少年左手轻捻琉璃念珠，右手夹起一枚棋子，轻轻拍在棋盘上，沉思起来。”为什么搏杀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良久，少年才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从棋盘和摊在坐几上的棋谱上收回，站起身，清亮的额上细眉微微皱起。
这打谱的少年名唤尺蝉，是当今且弥大君崇休之子，且弥国辖洛洲十一郡中地域最为广大的洛南郡，以及陶泽郡和南渊郡各一部，建都且弥城，在大冀朝分封的七国诸侯中最为繁华富庶。
尺蝉六岁被送来帝都做质子，至今十年，虽是少年，却是天资聪颖，好学勤修，文学武功皆出类拔萃。这一个风雪之夜心绪难平，秉烛打谱调息，演至棋局精妙之处，忍不住慨然而起，遥想当年天才少年的风采，比如今自己还小着一岁，却已技惊天下，名动公卿，不禁悠然神往，轻轻感叹。
”因为弈道如天道，天道浩渺，岂是人力所能妄窥！少君天纵奇才，冠绝京华，如何堪不破这小小智障？“一人在厅外悠悠接口，声音清清静静地就像厅外的絮雪轻轻静静地落在屋顶树梢。
尺蝉转身，一位青袍高冠的老者从厅外缓步而入，清澄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尺蝉，带着淡淡的微笑。”原来是菊补先生！“尺蝉憷然一惊，待看清来人，又是一怔，跟着却是满脸堆笑，”稀客，稀客。“
”打扰少君雅兴，情不得已，万请少君海涵。“青袍老者解下避雪的羽衣，交给一旁的侍女，深深一揖。低下头去之时，灯光下可以看见后背青袍上绣着一面圆镜，和三只栖在镜上的胡缬鸟。
胡缬鸟华丽而枭捷，是既极城特有灵物，百余年前焕帝时把持朝政的大司令，也是那时的既极国大君千舜余，把这种象征着高贵和凶猛的鸟做为自己的家徽，百年来代代相传，每一位既极国君的家臣属下，都会在衣服上绣上这种徽记。
这名叫菊补的老者，据说是洛洲大陆上奇门九派中星门”碧野流“传人，在既极城中佐政三十余年，深受既极大君云守的信任。文帝十一年秋，既极大君云守遣他入京相助在帝都为质子的少君云麓宫。
”敢问先生夤夜来访，有何指教？“尺蝉凝声而问。菊补蓦然肃容，从怀中掏出一封雪笺：”在下奉家主云少君之命，恭请尺蝉少君大驾光临。“
”请柬？“尺蝉双眉一挑，伸手接过。素白的雪笺上只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当湖相候。
四个简简单单的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也没有原因和说明，却隐隐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霸气，尺蝉看着这四个字，仿佛看到了云麓宫那狂放桀骜，睥睨不群的冷峻神情，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淡淡的讥诮之意，沉吟半晌，淡淡道：”不知少君为何相邀？“
”少君一去自知。“菊补道：”在下不敢相告。“
”不敢？“尺蝉面容一冷，冷笑道：”你既不便相告，我也不便赴约。我这人天生性情古怪，别人非要我去做的事，我偏偏不愿去做！先生请回吧，代向我云少君致歉。“这雪夜邀约如此唐突，正如博奕中莫测高深的一招”试应手“，他一时间难以揣测对方真实用意，索性就照博弈之道”应不好时便不应“，当即断然相拒，先辞为佳。
”那么，少君是拒绝在下了？“菊补略一怔，好像没有想到这少年会如此，脸色凝重起来，沉默半晌，语气变得森冷起来，”只是少君拒绝在下容易，拒绝另外一个人却困难。“
”谁？“
”秋娘。“菊补沉沉地吐出两个字，亮出他对这少年的最后一击。
”啪“的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突然脆折在尺蝉的手里。
第二章 秋娘
软柔靡丽的丝竹之音回荡盘旋在梁柱之间，百媚千娇的舞娘们扭展开她们柔软的腰肢，或是轻旋，或是款摆，带给四周席地而坐的客人活色生香、满目艳惑，几名肤光胜雪、朱唇欲滴的女子婉转而歌，风雪，隔在透明的琉璃窗外，琉琉窗内，是帝都奢华绮丽的夜乐。
厅外的每一处回廊入冬后也都加上了琉璃，保证客人能时时感受到红楼的温暖，也保证红楼的姑娘在这样的雪夜能够轻衫薄纱，悦人眼目。
秋娘从回廊走向大厅的时候，突然一个寒战。好像风雪突然从琉璃之外扑了进来，透入她的心中凛冽地飘落，甚至她肩上的雪狸裘、她修习过的娑罗族寒暑不侵的秘术，也抵挡不住这种从心底生出的寒意。
这位阅尽人生冷暖的风尘女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挺直了背，就像从前那样从容而自信地向前走去，没有停步。
也许，从她坐在玳瑁装饰的磨镜旁梳妆着衣，从迈上这回廊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了回头的路。可是，她的心中却没有悔意和畏惧，因为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择的。
她愿意。也许这一切从十年前那个夜晚就已经注定。同样的上元前夜，同样的风雪，已经很久懒于梳妆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心血来潮似地把自己打扮得如同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如春花般在那个雪夜绽放。
不时有托盘的仆佣脚步轻捷地从她身边经过，还有醉态可掬的客人和姑娘扶携着回房间去，每个人都会向她点头致意：”妈妈。“
”妈妈，今晚真漂亮啊。“
妈妈！十多年前她就是这一座帝都最有名，也是全洛州最有名的红楼的妈妈了，她今年三十有八，十年前她二十有八，在这个行业里，那已经是非常恐怖的年龄了。十年前她遇上他的时候已经从上一位妈妈手中接掌红楼好几年了，可是，她宁愿十年前她遇上他的时候，她还是那位十八岁的红姑娘，能够让他看到她最美丽的容颜。
可是，那只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甚至娑罗族的仙术也无法办到，逝去的时光，就如她迈出的脚步，是永远都无法挽回的。
她迈步走上冰冷的玉石台阶。
盛妆的秋娘出现在大厅门口的时候，虽然沉迷在靡歌艳舞之中，这位名满帝都的女人像是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每个人都仿佛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什么，一起转头望了过来。
秋娘轻轻一挥手，那靡靡的歌舞随即停止，舞娘匆匆从大厅之中退去，仆佣送上更多的明烛，把本已明亮的大厅照得更加辉煌。
”福气啊！秋娘竟然要给大家献琴了。“
”这可真难得啊。“
客人中那些老客忍不住面露喜色地啧啧感叹起来。
做姑娘时的秋娘就已凭一手高妙清绝的琴技名满帝都，可是自从十多年前当了妈妈，一年中操琴的次数却已寥寥无几了。
凤琴送上，架在大厅正中，轻纱垂下，将抚琴的秋娘和侍琴的枝儿笼罩其中。秋娘第一弹指下去的时候，眼光情不自禁地瞥向厅门。空空如也，除了深邃的黑。
不再是从前，不再会有那雪白的皮肤、晶莹碧蓝眸子的娑罗少年昂然而入，还有那飞扬的黑色长发，黑到发出隐隐的苍碧，如夜色下的洄湮森林……只有那琴曲依旧。真的，依旧吗？
轻纱中秋娘抚琴的剪影优雅地起伏，曲子慢慢的便从这轻纱中渗了出来，像清泠渊的微波涟漪，像高阳台上蒙胧的烟雨，应和着舒缓的韵律，载沉载浮，婉转悠扬，清悦动听之中又带着一股凄然的清冷，厅中的烛光渐渐暗淡下去，仿佛句芒的晕光和星光从屋顶透进来，琴音渐如流光，氲氤缥缈，如梦如幻……侍琴的枝儿悄然低头退出大厅。
红楼的头牌红姑娘姬越接到侍女传话：立刻到妈妈的住处。
姬越满心不愿地向那位中山公子告罪离席——这种来自北海，没见过世面的土鳖，是最受欢迎的冤大头，今晚必能狠狠敲上一记，可是在红楼中妈妈的话就是圣旨，她还不敢轻易拂逆。当她推开秋娘的房间时，满脸的怨气立刻变成了惊奇：”啊……妈妈，你不是在大厅中吗？“
”那是遁影术。“秋娘脸上有种沉思的表情，像在是做着某种重大的决定，”我让枝儿在那里糊弄着他们。“
”啊！妈妈……今晚有什么事吗？“姬越吃惊地张大了嘴。
她的惊奇不是因为秋娘居然会那种秘术——她知道秋娘一直跟一位娑罗族术师相好，自然会习得娑罗族的”仙术“。她吃惊的是秋娘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担心有人在监视她？或者她今晚要去做什么大事，而故意制造这种人在红楼的假像？
”是的，有事。“秋娘看了一眼这位楼中最漂亮，也最善解人意的姑娘，”也与你有一点点关系。所以才叫你来。“
”妈妈有什么吩咐？有什么事要我去做吗？“姬越乖巧地问。
秋娘凝注着这位红姑娘很久，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你不是我最满意的人，可是，我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妈妈……“秋娘奇特的表情让姬越有些紧张。
秋娘打开梳妆台上一个沉香木盒，从里面拿出厚厚一叠文书缓缓放在姬越面前：”这是红楼的地契和红楼几十位姑娘的卖身契，从今以后，就由你来掌管，你，就是红楼的妈妈。“
姬越大吃一惊，失声道：”妈妈……姬越不敢……痴心妄想……“
”不敢？痴心妄想？“秋娘冷哼一声：”妆成每被秋娘妒！坊间已有这种诗流传了，你还不敢？“
”不是我……是他们那一群……胡诌的……“姬越低下了头，心虚地嗫嚅着。
”我才懒得理呢！我楼中的姑娘能够出息，我高兴都高兴不完，“秋娘讥诮的声音慢慢变得肃凝：”我是认真地问你，你愿意接掌这红楼吗？“
姬越僵硬如木。”不愿意吗？“秋娘的眼中闪过讥诮，声音也微微提高了一些。
”愿……意……“声音在姬越的喉咙中艰难地打着滚，却终于挤了出来。这一口气吐出，这位红楼中的头牌红姑娘脸上突然露出一团奇异的晕红，虽然回过神来，却另有了一种难以自持的激动。
”你答应了就好。“秋娘把手搭在了姬越的肩上：”我知道这些年很多人都被你笼络在裙下，甚至兵事执中也对你是俯首恭顺，依仗他的威势，可以笼压得住楼中这几十位姐妹不致星散，也镇得住帝都三教九流的各路人物，红楼上百年的招牌不致因我而砸，红楼中数百位仆佣有口饭吃，不致流离失所，所以，我要好好感谢你。“她站起身来对姬越深深一揖。
”妈……秋姐姐……“姬越急忙跳起来避让扶持，称呼却不知不觉中悄然改了。
”你有野心，有手腕，心思灵动而善于逢迎，只是气量不宽，只知算计相争，不愿退让怀柔。你甫入红楼几年就出任妈妈，那几十位姑娘未必人人会服你的气，所以我要你无论如何，也要对她们多多担待，不能使用过分的手段对付她们，“秋娘的声音带上了森冷：”若非如此，就算我不在帝都，或者就算今晚身死，也会有人替我来取你性命。“
”是，我记下了。“姬越身子轻轻一颤，敛眉避开秋娘锐利的目光。
”姐姐今晚之事很凶险吗？“姬越一低头却又立刻抬头嗫嚅道：”若是需要，小妹虽是手无缚鸡之力，却识得几位江湖中的好汉，据说名头和武功都很不错，有位是殆屋的鸾镜剑士，有位大庭昆还在武穆王府中……“
”不需要。“秋娘抬手制止了她，脸上闪过一丝异色，”我说了我的事我自己能够解决。何况，你知道我今晚要对付的人是谁吗？“
”是谁？“秋娘没有回答，缓步踱到窗口，隔着透明的琉璃，能够看到园子中每一间房间辉煌的灯光，甚至好像能够听到那些嬉乐调笑，她默立半晌，突然觉得说不出的意兴阑珊，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去。
姬越眼珠转了几转，好像想说什么，却终于一低头：”姐姐，我走了。“小心地将那一叠文契揣在怀中，轻轻掩门离去。
等到脚步声在远处消失，秋娘才从容地掀门而出，踏入雪夜。
红楼后门，佝偻着背的车夫殷勤地为她掀起车帘，然后，这一辆马车，就轻轻地碾过积雪，慢慢地往帝都最中心的皇城驶去。
这一刻，遁影术下的侍琴枝儿，按照秋娘的吩咐反复弹奏那一曲她练得最熟的《折杨》，弹到第四遍上时，一直屏息静聆的客人中终于有人轻咳一声，跟着便有了小声的议论：”蹊跷啊！怎会翻来复去地弹呢？莫非……“
”不仅如此，连技法也好像生疏多了，秋娘她多日不曾操琴吗？“老客中有人卖弄起来。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秋娘不怕砸了她的招牌……“
依旧是那一曲《折杨》，翻到了第五遍上。文帝十四年正月十四的雪夜，名满帝都的琴师秋娘一夜之间声名尽毁。
也许，这一夜她将遭遇的，不仅是名裂，还有身败。
第三章 娑魅
一年一度的上元灯火将至，以皇城为中心的整个帝都，处处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彩灯，即使是这絮雪飘落的夜，也掩盖不住帝都的繁华。
而繁华的表像之下，是乱世即将来临的暗潮在汹涌。
当日庄帝中兴，重新分封七君，皇帝集权，百余年来炎氏皇族代代君主皆是才智卓著之辈，直到二十年前，梦州城下大败蛮族南戎军，熙帝炎炽好大喜功，亲率七万大军，追入南疆腹地，中了南戎军埋伏，南征大军全军覆没，熙帝也因这次远征染上暗疾，盛年而崩，太子炎明接位，称文帝，时年七岁。
七国诸侯的野心因此萌动，对内整军备武，对外合纵连横，乱世的征兆越来越明显。而一直把持朝政的皇兄武穆王却半点作为也没有，十余年来对诸侯们的阳奉阴违、离经叛道听之任之。也许，朝廷已无力再动干戈。也许，武穆王心中另外有着不为人知的计划。
沧浪亭中，踏雪而回的菊补恭身禀道：”幸不辱命。“
”因为秋娘？“
”是。“虽然早已见惯了少君的捷才锐算，菊补心中还是再一次叹服，”属下无法说动尺蝉少君，只得亮出秋娘。“
”有情皆孽。“云麓宫脸色冷峻，”炎明可能挨不过今夜子时，这是苏医正进宫前给我的最后一道消息。“炎明就是当今天子文帝，这位雄视当世的少君从来直呼其名。文帝自即位起一直郁郁带病，早在三个月前，他就认真询问过皇宫医正苏十方，文帝今夜崩殂是意料之中。这消息也许会令整个洛洲九成以上的大冀朝子民震惊失色，可是对于帝都这干身在局中之人，却半分不奇。
”每月十个金铢花得并不冤枉。“菊补笑道。
”还有一个消息，却是坏消息。“云麓宫的浓眉拧紧，”宫中供奉’灵偃之耜‘和’岩硚之旌‘的宁极殿突现异像，’灵偃之耜‘红光贲射，直冲北斗，而’岩硚之旌‘无风而展，宁极殿外雪舞颠狂，宫中人人疑惧。文帝喑弱，神器示警自然与他无关。先生如何看待这异像呢？“
”传说中这两件神器示警，每一次都跟天刑之枪有关。“菊补小心地斟酌道：”莫非那说书人的妄言是真的，天刑之枪当真会现身？“
”且不管他！“沉默良久，云麓宫轻轻叹气，伸手按刀，神情复转傲然：”天刑之枪虽是神物，可终究是死物，若扶倏大神真的青眼相加咱们既极城，那天刑之枪终会到我手中。咱们还是按先前所计，图谋今夜，应付尺蝉与武穆王！“
昂然的少年推窗望远，当湖十里雪原，清冷的光和影子从远方漫延过来，一团惨白星翳渐渐凸现，那隐在后面的，会是桑落吗？
远处，一点青影在雪原上慢慢清晰，且弥城少君尺蝉如约而至。
几乎同时，在同样清冷的夜光下，秋娘踏进皇城，带着和尺蝉一样沉静从容的表情。
做事的太监、提着灯笼往来巡夜的带刀侍卫，脚步都放得比以往要轻，脸上带着过分紧张的小心，虽然司礼太监和武穆王都已严令不得传言、不得妄议，可是谣言仍像蔓草一样在宫中滋长，每个人都知道，文帝大行之期极有可能就在今夜。皇宫一隅，一个清冷的小院，絮雪落在持戈侍卫的肩膀、头髻、眉睫上，所有人都像石像一样伫立，一动不动。
风汧睁大着眼躺在床上，没有灯，也没有别的人，风汧就这样孤单地瞪着屋顶，等待着又一个深邃漫长的黑夜。”皇帝呢？皇帝为什么不来看我？炎明啊……“这女孩儿也许是皇宫内唯一不知道文帝会在这一个雪夜驾崩的人，她只觉得这个雪夜比以往分外的寒冷。
三个月前她被接进宫中，禁闭在这里，除了送膳的宫女和哑巴似的侍卫，她就再也见不到另外的人。她曾试过用冥念去感应他——那个年轻忧郁的皇帝、此生第一个走入她生命的冀人，可是发出的冥念被术障毫不留情地挡了回来，想必有高明的术师置了结界，防止她逃跑。
她没有想过逃跑，她十年前来到帝都就是代表娑罗一族为质，也因为，她的肚中，已经生长着一个小生命。使用秘术会使施术的人精神元气大亏，她不愿影响她的孩子，哪怕是一分一毫。
那是她和他的孩子——她认识他的时候，还不知道他就是大冀朝的皇帝。那个春日，踏着暖洋洋的阳光从质女府门中走进来的年轻男子，脸上带着难以形容的表情，那是一种深沉的忧郁和冷漠，就在那一瞬间，这位身怀秘术、寒暑不侵、百扰不惊的洄湮质女心湖就轻轻波动了。
”听说洄湮的娑罗族人都会仙术，我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帮我解脱心中的郁苦。“他虽是整个洛洲至高无上的皇帝，却也是这一座城市中最落落寡欢、孤独沉郁的人，直至遇到她。
后来他就经常偷偷前来，甚至整夜整夜呆在质女府中不归。
”他们会担心的。你也应该有很多事要做吧？“ 风汧虽然喜欢和他时刻呆在一起，到底还是知道皇帝不能像平常男子一样放任。
”没有人会担心我，除了你。“年轻的皇帝眼中有深沉的感伤和讥诮：”我是大冀朝历史上最清闲的皇帝，我有位非常贤明能干的辅政王，他总是把一切事情都替我做好了。“
可是突然有一天，皇帝消失了，那个金黄的身影再也没有在质女府门前出现，甚至连护送她来京的圣鹫左使骈罗，也无法帮她打探到丝毫消息。三个月前，骈罗死了，她被皇城中的侍卫接进宫中，禁闭在这里。
从身体内传来一阵震荡，是该这两天了吧？这可怜的孩子，他是那么想到这个冰冷的世界上来吗？风汧轻轻摩挲着隆起的肚子，眼中一颗晶莹的清泪悄然滴落。
”没有人会来的……这孤独的……可怜的孩子……“
就在风汧出神的时候，一个人影走进她的视野：霓裳披拂，珠嵌玉饰，一身冀人仕女的装束，目若春水，顾盼间清波滟滟；青丝如瀑，流泻于娉婷的腰际。她慢慢地走进来，泰然自若，在这暗黑无光的屋中，灿烂得像一朵初出岫的朝云。
”幽隐术……骈罗……“女孩儿慢慢从惊怔中回过神来，失声喃喃道，努力想支撑着从床上坐起。
”我是秋娘。“秋娘走近床前坐下，扶住力怯的女孩儿，”这是你们娑罗族的秘术，是我从骈罗那里学来的，今日用来救你，也算是机缘吧。“秋娘说。
”你真漂亮啊！“女孩儿看着盛妆的秋娘，由衷地赞叹。
”风……汧，是叫风汧吗？你才是真正的……我见犹怜……“秋娘也在叹息。这个无助娇怯裹在绒被中的女孩儿，漆黑的长发缠绵在她雪白的脖间，脸色虽然是苍白得可怕，犹然带有一股慑人心魄的魅力。她的脆弱和惊艳交织起来，同样让人惊心动魄，同样让人怜爱。秋娘轻轻叹息，将女孩儿拥紧在怀中。
”姐姐不必为我担心，也不必为我伤耗元气。大冀朝不会伤害一位做质子的娑罗女子的。“风汧轻轻柔柔地笑笑，将头靠在秋娘的胸口。
”是的，大冀朝不会伤害一位来自洄湮的娑罗族少女，可是有人会伤害一位怀着皇子的王妃。“秋娘看着怀中的少女，心中充满着痛楚，这样冰雪纯洁的女孩儿，本应该像她们娑罗族奉为图腾的雪鹫一样，永远高栖在雪山之巅，不沾染一丝尘世的污浊。可是，为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要让她来到这纸醉金迷、尔虞我诈，充满着卑鄙和阴暗的帝都？
”怎么会呢？“风汧瞪大了眼，满脸的不相信：”虽然皇帝没有权力，但也不会有人胆敢谋害他的孩子吧！“
”皇帝今晚就会驾崩，而你的孩子，如果是男孩的话，应该在将来继承他的皇位，所以很多人不愿意你和你的孩子活下去。“秋娘硬起心肠，却硬不起声音。
”这样……怎么会这样啊！“女孩儿身子轻轻一颤，脸色变幻不定，片刻后却突然稳定下来：”原来，他们把我接进宫，就是为了控制我的孩子。“
也许是因为修习秘术而练就的定力发生了作用，也许是因为她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女孩儿片刻间就从即将失去爱人的震惊和伤痛中平静下来，想到了很多。
”那么，我们走吧。“秋娘拉过锦被裹住女孩儿单薄纤细的身子，”我修习秘术的功力尚浅，幽隐术不能障眼太久。“
第四章 双雄会
”真的很邪啊！难道，今夜真是一个大变之夜？“
云麓宫仰望着湛蓝苍穹上那一团惨白的星翳，这是他对尺蝉说的第一句话。在洛洲的夜空里，有两个月亮，一轮是瑞月，叫句芒，一轮是荒月，叫桑落。洛洲的传说中，句芒和桑落是扶倏大神留给世人的两个隐喻：句芒，像征丰饶富足；桑落，像征生命中的悲伤和忧患。两个月亮轮流出现在洛洲的夜空，只有在云中之城那传说中整个洛洲大陆最神奇的地方，才可能看见两个月亮同时升起的奇景。
今夜是十四，正是句芒将到最满之夜，可是，它突然隐去了，絮雪静落的天地间，那种清冷的光只有桑落、那个总是掩在惨白星翳后的寒冷月亮才有，桑落，会在今夜替代句芒，出现在这个巨变之夜？
”武穆王已密令我于今夜此地对付你！“云麓宫默然半晌，轻轻将这一个惊人的秘密说出。”这沧浪亭四周，已尽伏下高手，定要将你袭杀，少君信否？“这话实在太令人震骇，尺蝉的脸色不由沉凝起来：”就算武穆王要夺位自立，那也是炎氏皇族家事，与我何干？且弥国决不会阻碍武穆王君临洛洲。他为何要让你来对付我，对付且弥一国？“
”因为，秋娘。“云麓宫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武穆王图谋皇位，尺蝉决不会做挡车之螳臂，他又岂会为一女子而对付我？“尺蝉冷笑。
”武穆王自然不会为一女子而图谋于你。只不过，若是为了一位可能的皇子，而少君则可能因为秋娘而去救护于他，武穆王自然要抢先铲除隐患，哪怕是因此逼得且弥一国反叛，大动干戈。“
”你是说，秋娘她已经入宫救那娑罗质女去了？“镇定自若的且弥少君终于失态。
”举一反三，见一知十！“云麓宫拊掌而叹：”武穆王算无遗策，连骈罗与秋娘这一着都已预先防范，饶是如此，还是想不到那位红楼中的奇女子胆大包天，当真敢入宫救人！我已接密报，少君赴约来时，秋娘悄然遁离红楼，不知所踪。这样的消息想来武穆王也应该接到了。“
”好，那么，武穆王要少君如何对付我？“尺蝉此时心急如焚，只欲飞身赶去为他心仪的女子援手。
”要看少君是否出手相助那位巾帼英雄了。“云麓宫笑得意味深长。”少君若是识大体，今夜好好陪着云某赏这当湖雪月；少君若有异动，云某只有将你诛杀当场。“
巾帼英雄？尺蝉脑中闪过那张笑靥。那样的风情万种，那种说不出的慵懒娇媚，眼角淡淡的皱纹丝毫没有损伤她的美丽，只能增添她的魅力，她的沧桑，她为人知和不为人知的过去，都像一个黑洞吸引着他，让少年的他情不自禁地迷失沉陷其中。无论他多少次告诉自己，他不应该喜欢她，可是，他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从他和她初见的那短短一瞬，就已决定了他对她的眷恋，像句芒和桑落的光影，挥斩不断。
少年只迟疑一瞬：”若她真的去了皇宫，尺蝉也不忍背负薄幸之名！“
薄幸？云麓宫心中微震。他知道这少年倾慕秋娘，可是他却察知他们之间纯洁如雪，现在这少年却如此坦然自承，分明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那么，这少年是否值得他一搏？
”果然是尺蝉少君！“云麓宫突然振身长笑，凝眸尺蝉，”武穆王要我对付少君，但云某岂是那等任人呼来唤去之人！云某不仅不会对付少君，而且，我欲与少君合盟。“
”合盟？武穆王夺位在即，云少君若能诛杀尺蝉，便得武穆王宠信，却为何要与尺蝉合盟？“尺蝉冷哼一声。
”武穆王虽强，却不在云某眼中，就算他今夜夺位成功，也不过暂替天下英雄看管这洛洲大地而已。“云麓宫意态飞扬，”云某眼中，天下英雄唯少君与吾而已，云某不与少君合盟，又与谁人合盟？“
”请少君明示。“尺蝉终于收起讥诮冷讽，肃然以对。
云麓宫朗声一笑：”唇亡齿寒。你我同为质子，武穆王今日如此对付少君，他日未必不会如法炮制云某，更何况武穆王有称帝之才而无仁心，他若夺位自立，七国诸侯难逃他揉捏压迫，所以云某思前想后，与其后发制于人，莫若先发制人，只是既极国小力弱，所以欲与少君结盟，你我二人一同举兵，以清君侧、匡炎氏之名对抗武穆王。“
”这理由不错。“尺蝉默然半晌，缓缓点头。
云麓宫沉声，一字一字道：”他日扶倏大神若是真肯垂青你我二人，咱们便以洛水为界，一南一北各取这洛洲大陆如何？“
”好！“被豪情飞扬的既极少君激发心中的热血壮志，尺蝉终于露出凛冽锋芒，”云帅若有义举，尺蝉必当追随于后。“
”如违此誓，天毁地弃。“
”如违此誓，天毁地弃。“
两位少年质子伸出手掌重重击在一起。大冀朝文帝十四年正月十四的雪夜，千年的浮华表像被少年的盟约击碎，两只稚嫩的手掌，撕开了乱世的帷幕。
一辆马车缓缓驶进帝都的城门。”什么人？停下！“戍城士卒的头目挡在马车前。”奉武穆王令，送人出城。“驾车的车夫亮出一面黄澄澄的金牌。
戍卒头目见惯了这种刻有”炎“”武“二字的黄金令牌，那是武穆王府的最高信物，本该开门放行，但这等雪夜出城，无论如何有些蹊跷，戍卒头目迟疑一下，道：”烦请稍等，待我禀告指挥大人，便即开门放行。“
马车中突然轻轻一声叹气。这马车中原来是女人。卫卒头目正在转念，数十道黑影幽灵似地从两旁街舍中闪出，几人扑向城下的卫卒营房，几人扑向城门。卫卒头背心蓦然一凉，一把长剑已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他的身体。”夺关了！夺……“惊惧的尖叫戛然而止，这群黑衣人到底人手不够，不能瞬间无声无息地解决掉营房中的全部卫卒。
”杀人了吗？“马车中的风汧问。
”没有骗过守城门的卫卒。“秋娘爱怜地看着风汧，她们都习过娑罗的仙术，寒暑不侵，可是现在这女孩儿额上都是冷汗，苍白的脸上却有两团奇异的红晕，会在今夜吗？那可怜的孩子，本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冀朝皇子，如果能够挺过明天就好了。
她轻抚风汧的脸颊：”你想睡就睡吧，咱们还要走很长的路，杀很多人。“
湛蓝的天穹里，没有句芒，也没有桑落，清冷的光影下，马车驶出帝都，奔向茫茫的羽野雪原。
第五章枭阳烈剑
”出寒关了吗？“
昏昏沉沉的女孩儿醒来，看着车厢内灰暗的光线，一时间有些恍惚，不清楚自己这一睡睡了多久。”傻孩子，早着呢。离寒关还有上百里的路。“秋娘从小憩中睁开眼，爱怜地看着她。
风汧轻轻叹气，出了寒关，才算勉强逃出了武穆王的掌握，寒关之外，是辽阔的千里冀州莽原，从冀州莽原向西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是一直藏在她心中的洄湮森林。
”喝点酒吗？“秋娘看出了女孩儿的失望，伸手从厢壁上取下一瓶琥珀色的酒，揭去瓶盖，就瓶倒了一口入嘴，然后递给她。
”我……喜欢野果的汁和清泉的水，很小的时候就……“风汧伸出手却又缩了回去，眼光回到自己隆起的肚上，脸上慢慢露出一丝淡淡微笑。秋娘轻轻叹气，无法不感到微微的妒忌，对这女孩儿的幸福满足。
”我们能够出寒关吗？“默然半晌，女孩儿又问。
”就算是幽隐术只怕也没有用。寒关肯定已经接到了武穆王的飞鸽传书，决不会开关。“秋娘无奈地苦笑，”我虽然习过一些技击之术，对付寻常三五人尚可，可是硬要闯关，那是异想天开，就算把这一次所有为我效命的人都集中来夺关，对数千士兵森然防卫的寒关，也是以卵击石。寒关不是得胜门。“
”那么……“
”我们去畏垒山。“秋娘脸上闪过异色：”骈罗，你们洄湮的左鹫使在那里有安排，只要我们到了畏垒山的密林里，就有办法冲出寒关。“
她的神情从容镇定，声音中透着自信，可是她的心中却依然有挥之不去的疑惑：骈罗真的在那山中有安排吗？他又能安排下什么？难道会让她们像传说中娑罗族族长流风余那样平地飞升，飞出寒关？
”我们会被追上吗？“
”放心，没有人能够追上我们的。“秋娘像一位指挥若定的将军，”就算武穆王派出他手下最高明的殆屋剑士，我安排阻杀的人，也应该能够把他们拖到午后，那时候，我们早已到畏垒山了。“
车帘突然被掀起，一张满是皱纹、枯干丑陋的脸探进来，畏缩地冲秋娘一笑：”追来了。“是驾车的人。
”当真？“秋娘脸色一变，声音也是一颤。”马……蹄声，是高手。“那人吞吞吐吐，满脸的不自信的样子，”我引开他们？“
”好。“秋娘决断极快。一把将风汧抱在怀里，掀帘跳到路旁，正要离去却又突然转过头来，对那驾车之人微微一笑：”小心，阿不。“
那一直胆怯得甚至带着一丝羞涩的车夫，立刻灿烂地笑了，就像一个得到母亲夸奖的孩子，猛然一甩鞭，驾着车疾驰而去。秋娘轻轻摇头，略略分辨方向，向前斜掠，片刻间便已没入苍茫雪原。
这时候尺蝉已经坦然出了帝都的得胜门。身后是数十名府丁牵狗擎鹰，一看而知便是出城狩猎。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一位质子寻猎，虽然这样的雪天，可能连一只野免也不会出来觅食。
可是一出城门，所有的人都将累赘的东西丢弃，轻骑疾奔。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杨柳亭。半塌的长亭和那些无主悲嘶的马，隐约显示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惨烈的战斗，而那些曾经热血搏杀的人已经被深埋在白雪之下，只透出一点隐隐的暗红。
尺蝉心中焦急，夹马急冲。突然一声清啸，那些被积雪覆盖遮掩的尸体突然从地上跃起，扑向尺蝉一行，寒光闪烁，竟然皆是武功不弱的高手。尺蝉虽惊不乱，冲身边一人低喝一声，自己却在数名武功高强的手下护卫下冲破包围绝尘而去，丝毫不管余下那人如何应付这些伏击。
两个时辰之后，秋娘他们到了畏垒山脚。”很累吧？“风汧看着额上微微有汗的秋娘。她很想帮她一把，也很想自己下来行走，可是秋娘坚决地制止了她。她也实在没有那个能力，这一夜车中颠簸，肚中的孩子，不时微微在动，他感应到了什么吗？好像想早一些来到这个陌生世界。
”没什么，不过就是一场回旋舞那么费力吧。“秋娘淡淡一笑，”不知道阿不和徐夫子他们如何了？他们可不仅是费力，而是生死搏杀了。“
”真是……这么多人因为我……“女孩儿的声音小了下去，脸色也渐渐黯淡。
”人欠我欠，皆有因果，一切宿缘，冥中天定，你们娑罗一族上通仙神，难道还勘不破这些恩怨纠缠？“秋娘一手虚托住她，另一只手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晶莹的珠子，那是骈罗用念力结成的幻灵珠，念力运转，那珠子慢慢从她手中浮起，发出荧荧碧光，如一朵燃烧的小小碧火，轻轻袅袅地向山上飘去。
”啊，幻灵珠！“风汧脸上露出奇异的表情。”原来叔叔他……“
”什么？“
女孩儿却没有再说话了。
怒潮似的马蹄声突然爆发，片刻之间十余匹奔马疾驰而至，眨眼之间便将两人团团围住。”秋楼主，果然侠胆仁心，果然手段高明，“骑士中一人轻叹：”只是这又何必，这又何苦。“
秋娘念力凝注于那幻灵珠上，竟来不及施展幽隐术藏身，这时看清来人，心中不由一凛：来人竟是殆屋中佩青穗的剑士栗陆云。
百年前从焕帝到焕帝共达三十年的乱世之中，天下击剑之技盛行，最多时竟有二百多个剑派，焕帝时当朝大司命千舜余对剑道高手礼遇极隆，在主管兵事的”秋宫“外另设一”殆屋“，招揽天下名人研习剑道。”殆屋“把天下剑术归纳为”术“、”道“、”神“三个等级，不入流的粗浅击刺被归入”术“的范畴，”道“则更上一层，专指”枭阳“、”青火“、”古泠“等几个剑派，至于最高境界的”神明通灵“，那自然是”殆屋“的剑师自居了。
庄帝中兴时扫除芊舜荼一党，殆屋也经整肃，却保存下来，名义上隶属”秋宫“，却由皇城卫所直接掌领，声势虽不及从前那般鼎盛，依然却是洛洲公认的精深剑术，集大成所在，有”天下剑术，无逾殆屋“之说，武穆王这时权倾朝野，掌领皇城卫所，这殆屋也自然为其揽入囊中。
殆屋中剑士分类论品，初入门者不能称为剑士，能在每年的考核中出类拔萃者，方可由殆屋主持授名”素衣剑士“，这之上是蓝巾剑士、碧带剑士、鸾镜剑士，最高的是青穗剑士，据说到达这个境界的剑士剑术通玄，纵横天下已无敌手，当今殆屋之中，加上殆屋主持楚阳春也不过三人而已，而这栗陆云便是其中之一。
更叫她震惊的却是这十数名骑士竟然衣着整齐洁净，并没有她想像中的污痕和血迹，可是她部署下来狙击追兵的，却是她花重金请来、闻名洛洲大陆的”兽魂“杀手组织中的高手，甚至还有阿不那样的剑术高手，难道都……蓦然之间却已醒悟过来，追兵不仅武功高明，追踪之术卓绝，谋略也是过人，一遇阻击，便即分兵应付，其余之人却丝毫不停地继续追击，竟然在这畏垒山脚追上了她。
她本以为万无一失的逃亡，却被对方这等凌厉疾猛、不遗余力的追杀击破，她也实在没有想到武穆王在片刻之间便已有如此反应，派遣追杀之人无论人数还是质量都超出了她预先的想像。
她自然更想不到，在这干殆屋剑士后面，还有一位九幽门的秘术大师，和一千五百名风火铁骑！
”久仰栗陆师父剑法高明，乃是殆屋三大青穗剑士之一，想不到追踪之术也是如此高明！只不知朝廷奉养的殆屋，什么时候变成武穆王的鹰犬了！“秋娘心中发寒，脸沉如水，却毫不畏怯地讥诮对方。
”咱们本也就是武穆王府一只看门之犬。“栗陆云毫不动气，”王爷不日便将即位大统，乃是大冀皇帝，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也不是什么羞惭之事。“
”大冀皇帝！“秋娘冷哼一声：”人道殆屋剑士潜心剑道，高绝洛洲十一郡，哪知这般媚俗谀尘，只怕剑道上终难登堂入室，上窥天道。“
”秋楼主此话……“栗陆云一怔，正待反诘，那干殆屋剑士却已纷纷喝斥起来：”凭你一风尘女子，岂可妄言剑道！“”一派胡言！“”杀鸡何用牛刀，就请秋楼主来试试咱们的利剑。“
若是其它，殆屋剑士尽可坦然受之，只是剑道上的羞辱，却是他们万难接受，一起拔剑在手，作势便要围攻上来。
”住手！“一声苍劲清凛的断喝，如迅雷突然炸响在众人耳中，人人皆是一震，两骑快马一前一后冒雪冲来，当先一骑，一直冲入圈中，挡在秋娘二人面前。众人为他这一喝之威所慑，这时凝神一看，却是一位满身血污，干瘦衰老的猥琐汉子。
”你受伤了？重吗？“秋娘看着满身血污，满脸惶急的汉子，柔婉一笑，”真是难为你，也真是该好好谢谢你。只不过凭你一人之力，对付不了这十多位殆屋的剑士的，更何况其中还有两位独步洛洲，一等一的青穗剑士。阿不，你走吧，你送我这一路已经尽力，这件事本与你无关的。“她也看清了追赶阿不前来的剑士长剑上也佩着青穗！
”我不走！“阿不听得秋娘如此软语温言关心，脸上露出又是激动又是骄傲的表情，将身子一挺，傲然道：”殆屋的高手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刚才胜了他一招，若不是他们人多……“
”他真的胜了你一招？“在所有压抑的惊呼声中，一个沉静而生涩的声音问。是栗陆云。他问的是那位刚才一路追阿不而来的殆屋剑士，他的师弟，也是殆屋三大青穗剑士之一容成甲。
这一次追杀秋娘，在武穆王恩威并施之下，殆屋出动数十名剑士相助，三位青穗剑师中除殆屋主持楚阳春外，他和容成甲亲自带领一众弟子雪夜追敌，一路前来，一遇狙杀，便有同行的武穆王府中侍卫分人迎敌，其余之人丝毫不受阻碍前行，终于在将近寒关之时追上秋娘的马车，哪知却是金蝉已去，空留脱壳。
阿不仗剑阻拦众人，栗陆云见他剑法虽然不凡，但依着先前的法子，分派师弟容成甲带了三名弟子应付，自己却返回循踪紧追秋娘，料想以容成甲的身手，放眼天下敌手也不过区区几人而已，料理一位车夫自是绰绰有余，哪知竟然生了变故，折了三名弟子，不由又惊又怒。
”是，他是胜了我一招。也杀了其它三位弟子。“容成甲脸色怪异地扭曲，不敢看师兄责备的眼光，”他是枭阳派的长老，中央隗。“
这个名字说出来，场中众人皆是一震：中央隗二十年前便已名震洛洲，列名陶泽三大剑术名家之一，剑法据说比枭阳剑派掌教华小史还要高明一些，这十多年来不闻声息，只道早已作古，哪知却隐身在红楼中做一仆佣。
”原来是他，你还没有死啊！“栗陆云精神却是一振，目光炯炯地凝注阿不：”今日倒要好好向阁下讨教枭阳剑术的斩城之剑。“
”斩城之剑？以在下这种资质，如何能够练得成那绝世的斩城之剑！“阿不喃喃自语，畏缩的身子却渐渐挺直，”殆屋剑高洛洲，威压天下，在下就以被殆屋贬为二流的枭阳剑术领教神明通灵的殆屋剑术。“
这个一直猥琐的汉子脸上突然带上了森冷的寒光，也许是被喝破了十来年一直隐藏的身份，也许是”斩城之剑“这个名字刺激了他，他也像在突然间变成了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回复为二十年前那位冠绝一时的剑术大师。
”果然不愧名倾天下的陶泽三大名家之一！“栗陆云冷眼扫过当场，”容成师弟你照顾好秋楼主，我来讨教中央师傅的枭阳剑术。“
”铮“地一声清音，栗陆云长剑弹出，人亦从马背上跃下，摆了个恭谨的起手式，抱元守中，凝神于剑，沉声道：”请。“
栗陆云精明能干，剑术高明，乃是殆屋中仅次于楚阳春的高手，楚阳春遣他这一次来追杀秋娘，他心中颇不以为然，哪知一路追来敌人狙击甚是棘手，远超想像，仗着武穆王府中侍卫众多，才一一应付下来。这时这马车夫竟然是归隐多年的前辈剑术大师、枭阳一派硕果仅存的高手，不仅胜了容成甲一招，还居然杀了三名殆屋弟子，这三名弟子中还有一名鸾镜剑士、师兄楚阳春喜爱的入室弟子，对方剑术当真非比寻常，若为万全之计，理应挥众一拥而上，将中央隗乱剑斩毙，捆缚秋娘而回，但他多年痴迷于剑道，这时无论如何却要先与对方比试一下剑法高低再说。
阿不眼见这位殆屋青穗剑师如此慎重恭谨，一人一剑，肃立场中，如山而立，如水而流，稳与活两种剑态竟然如此和谐。他适才胜了容成甲一招，不过是对方轻敌之下猝不及防，这一路上两人纠缠厮杀，已知剑术和真气的修为皆在伯仲之间，看情形虽然同为青穗剑士，这栗陆云比师弟还要强上几分，自己这两个时辰激斗之下，已是强弩之末，如何能够应付得了？心中一黯，脸上却是沉静如旧。
”待会我使崩云剑式之时，也许他们会被我们斗剑吸引，或者我能够全力困住他们，你用我的马匹先走。“阿不拖延着时间从马上跃下，一边潜用内力，传音入密对秋娘吩咐。
”好。我听你的。“秋娘柔声回答。她虽然没有深湛的内功，用的却是娑罗族的风语术，她的话除了阿不和风汧，谁也听不到。”你自己小心。“
”我……“阿不脸上一喜，正要说话，一声凌厉的锐音，却是栗陆云剑气破空，袭了过来，阿不挥剑格挡，内力运到手上，那口真气一岔，却再也不能传音入密回答秋娘了。
殆屋按剑当世，俯瞰天下英雄，除了少数渊源传承，剑术精奇的门派，其余皆是打入不屑一顾的”庸术“之流，二十年前熙帝兵败南疆，为重振兵威神武，在帝都设擂，比武再不像从前那般顾及争擂双方武士生死，由此各门各派大开杀戒，清泠渊一战，枭阳一派精英全灭，只有当时中央隗游剑陶泽，未曾赴会。
这时二人相遇，前仇新怨再加上各自一方声名，纵是伤疲之下，阿不也只有拼起十分精神迎敌，而且一出手便是一式”破军“。
枭阳剑术本已专走阳刚猛烈一路，”破军“更是枭阳剑术中最为威猛的几式破敌狠招，阿不一剑即出，剑光闪闪，劲锐的剑气撕裂了迷乱的风雪，却将风雪卷舞得更加颠狂，呼啸的气势好像在搅动千军万马，冲锋陷阵。
栗陆云却是一味地以静制动，不急不躁，将阿不的狂烈攻势一一化解，偶尔一招半式反击，也是甫出即收，只是潜运内力克制对方剑上纵横激荡的真气。那旁观弟子皆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弟子，没有见过二十年前清泠渊一战中，天下各派剑术高手各展绝学拼死搏杀的惨烈场面。这十几年殆屋更无敢上门挑战的对手，大多数连与人真刀实枪地厮杀也未曾经历过，便是这一次追杀，沿路也多由武穆王手下出面应付了，直到此时，才是第一次看见这般真正的你死我活的斗剑，既为阿不的狂剑激动，又为栗陆云的冷静感叹赞绝，俱是一颗心怦怦直跳，浑身发抖。
秋娘见众人果然为这两人精彩的斗剑吸引，不待阿不使出他的”崩云“剑势，已悄悄往圈外挪去，一晃眼瞥见阿不于激斗中投来的眼光，又是激动又是深情，显然是看到秋娘能够觅机逃走，那一种从心中涌出来的欢喜之情形诸于色，秋娘心中蓦然一动，一种悲悯和歉疚扼住了她：真是孽情啊！
二十年前清泠渊一战，枭阳一派大败，他闻讯仗剑而回，挑战当时殆屋的主持大庭辉，就在决战前夕却在红楼中与她相遇，登时英雄气短，壮志消沉，一股锐气尽消，从此沉湎红楼，埋名避战，待到床头金尽，为了时时与她相见，居然屈身为佣。而她这位红楼中当时的头牌红姑娘，却从不轻易对他假以颜色，更不用说让他一亲芳泽、做入幕之宾了，后来接掌红楼后更是瞧不起这位连剑客声名也不珍惜的猥琐男人，这一次为了救这娑罗女孩儿，她方对他温笑婉然，也是为了利用他来对付武穆王的追杀，而他也果然为她重出江湖，亮出了他的枭阳烈剑。
甚至她刚才对他的关心，都只不过是为了激诱他为她拼命而已。
虽然，她并不是因为怕死，并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逃生，她只是为了完成骈罗的遗愿，可是，她就该用一个人的真情来成全自己对另外一个人的真情？她看到他那真挚而深情的眼光时，她突然间却深深地震撼了。”阿不，你若死在他剑下，我必殉你，请人将你我合葬一起！“这句话不由自主地就用风语术说了出来。
阿不没有回答，可是他的枭阳烈剑回答了她，就在听到她这一句话后，阿不精神猛一振，便在这时配合他心爱的女人展开了枭阳剑法中的崩云剑式。
宛若漫天风雪中突然腾起炽烈的无形火焰，剑气激射出的真气纵横，阳刚中更增爆烈，烈火中突加沸油，罡气灼人，迫得每一个观战的都不由后退，两位绝顶剑客的激斗已到了胜负的关键之处。
秋娘托着风汧，借着被剑气激荡而颠狂卷舞的风雪遮掩，悄无声息地上了阿不的马，正要离去，蓦然一声轻微的锐响，一股青光从她面前划过，将她襟下的衣带割去一块，是剑气！
一张木无表情的的脸冷冷地在远处对着她，是容成甲。
栗陆云和阿不的斗剑吸引了所有殆屋弟子的注意，容成甲曾败在阿不剑下，本也应该被这一场精彩激烈的斗剑吸引住，可是他的修为毕竟远比一干殆屋弟子精深，精神虽然贯注于两人斗剑，却同时浮游于外，若即若离，场中情形皆在他感知之中，秋娘想逃，他逼射出一缕剑气警告，以为凭此足以吓住这位娇柔艳丽的风尘女子。武穆王并没有下必杀之令，他也不屑于对付一个女人。
秋娘心中一寒，一股凄凉之意上涌，却是蓦地一咬牙：拼！
她武技虽然平平，却有娑罗秘术在身，勉强算得上是一位术师。
术师之于武者，犹如人族之于猛兽，向来有”术师是武者的梦魇“的说法，处在术师施术范围之内，武者的击技攻杀无疑等于烈阳下的冰雪。
娑罗族中从来不缺法术高深的术师，这一点在洛洲妇孺皆知，可是这位质子风汧六岁便来帝都，她自然不会是法术高深的术师，秋娘能够施展秘术从皇宫中将风汧救走，自然是向那位圣鹫左使骈罗学习过一些娑罗秘术，只是这等半路出家的人，绝对难以修炼高深的秘术，而骈罗，也决不敢破例将高深的娑罗秘术传授，所以这干殆屋剑士虽然知晓秋娘身怀秘术，却并未放在心中，在他们想来，除了一些”遁影术“”幽隐术“之类炫人耳目的秘术，她难道还会有杀伤力的秘术不成？
就算她真有一二这样的秘术，一位三流的术师也是万难斗过一位一流的剑士。精神完湛，定力沉稳的剑士对秘术有天然的克制之力，这终日沉醉在纸醉金迷中的风尘女子，她的念力能够强得过他们这十几位剑士的定力和剑气？
秋娘自然也明白这道理，只是此时身陷绝境，若待阿不一败，今日更无幸理，这位刚烈女子一转念间便已起了鱼死网破之心，暗凝念力。失去了念力的催激，那飘浮不定的幻灵珠渐渐暗淡，正当秋娘要做石破天惊地一击时，蓦然间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喝，场中相斗的两人却在她动手前分出了胜负。
原来阿不虽然身在激斗之中，一颗心却一直牵挂在秋娘身上，眼见秋娘为容成甲所困，心气激荡，崩云剑式使出，如烈日初升，喷薄而出，崩云荡雾，澄清阁宇，无数道金光罩向栗陆云——那是阿不的纯阳真炁！
阿不一招即出，却抽身飘退挥剑攻向容成甲。这一剑极猛极绝，势不可挡！可是他这一剑却徒然有式，剑上真气半点也没有。刚才那一式”崩云“已经把他的所有真气耗尽，他只希望这一虚张声势之剑能够逼得对方暂时防守，全力应付他，秋娘就可以趁机脱身。
他看见了那幻灵珠光芒暗淡下去，知道这个外柔内刚的女子要做玉石俱焚之举，他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她这样妄拼秘术，在这干洛洲最高强的剑士前，一个不慎反噬已身，就万劫不复了。
容成甲显然也没有料到阿不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居然还能够向他出剑，一惊之下，向后便倒，如坠鹰般，在触地一瞬间伸手在雪地上一拍，身子已斜斜飞掠而起，站住身子时长剑已将门户守得严实。
阿不一招得手，心中大喜，急喝道：”快走！“
”一个也走不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容淡定，一道清寒的剑气却是这个声音之前袭入阿不背心。
好快的剑！阿不心中一寒，他没有想到在他的”崩云“剑式下，栗陆云还能够逆光而出，破了他的攻势反击于他，这一道剑气虽然非致命，却也令他如堕冰窖，内息一时之间窒滞如阻。
”当年浑沌尊前辈品评枭阳剑术，言道刚而不知兼柔，烈而不能顺和，便在诸家一流剑术中，也难入三甲之位，果然二十年前清泠渊一战，一败涂地，便是中央师傅这等枭阳剑派中顶尖的高手，也这般不堪一击，诚不我欺！“
浑沌尊乃是百年前殆屋最盛时的主持，一身武功超凡入圣，公认的百余年第一高手，据云当时九幽门始祖幽悠子以冀人身份从洄湮修得一身娑罗秘术，自诩乃是千年来冀人第一，睥睨当世，雄视千古，在帝都与浑沌尊坐而论道，三日后幽悠子慨叹离去，而将九幽门创在九缺山下，自己终身再不入帝都。
阿不虽然不忿栗陆云所言，可是这话乃是浑沌尊所言，他无从辩驳，极强极烈的”崩云“剑式也为对方以柔胜刚、以弱克强的阴柔剑术所破，自己还中了对方一记阴寒剑气，当真是输得心服口服。一时之间，心中凄苦莫名，转过头望向秋娘，却见她眼中竟然有微笑，心中猛然一震，不由一阵狂喜，便在这一刻明白了她的心思：她在感激他，她也在劝慰他做事便求尽心，不必如意！
蓦然间，这位落拓汉子心中盈满了幸福的喜悦，这一刻，他感觉她跟他那么接近，她，不再是那样高远如天上那一轮清冷桑落，总是让他绝望地难以企及。
”二位果然是性情中人，令人艳羡！“栗陆云也看出了二人眼中的情感，轻轻叹道：”中央师傅的枭阳剑法既然已经领教，那么，便请二位连同这位风汧姑娘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突然凝止，每个人都已听到，苍茫风雪中仿佛大山崩折，呼啸的马蹄大潮似地卷涌奔来，难道会是军队？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蹄声渐近，虽然风雪迷乱，可是这干殆屋弟子人人目力过人，早已看清原来奔腾出如此声势的来人，不过是十数骑士而已，心中惊惧略去，却更是诧异。不待栗陆云吩咐，已纷纷跃下马来，拔剑结阵。
这一路追杀而来，虽然这干殆屋弟子还未曾亲自接战，先前那高傲的心却已不知不觉中收起，这时只见当先一骑突然从马上腾起，青衫飘拂，在积雪上如御空飞行一般飘然而至，就在一众殆屋剑士惊怔之间已从阵中闪过，到了秋娘身边，比起十数骑杀来的暴烈声势，这人鬼魅般的轻身功夫更叫人震慑。
”去留轻功！“
”尺蝉少君！“
金冠束发，玉面凤眼，手中清凛凛的素引长剑，正是名震帝都的五大佳公子之首，素有天才少年之称的且弥城少君尺蝉。”我来迟了。“少年深深地凝视着秋娘，眼中似乎有些柔情在闪烁，却猛然一昂头，一挥剑，他的十数名随从已挥刀杀入两个阵中。
这干骑士却是他伯父崇天武统领的天武门在帝都伏下的另外一支伏兵，本是为防他这且弥少君在帝都中万一有变，遇上危险之时助他离京，可是，这时他却毫不犹豫地起用了这一支且弥城花费无数人力财力潜伏下来的奇兵。也正是靠这一支精锐奇兵，他虽然将从府中带出来的几十名手下损失殆尽，却终于在他倾慕的女子最危急的时候，一路浴血杀到了她的面前。
秋娘淡淡扫一眼那满身血痕，却是一脸轻笑，指挥若定，意态飞扬的少年——满城男子，尺蝉是除了骈罗外她唯一动过心的人，她并不否认自己对于年轻貌美、风流倜傥的年轻男人容易产生好感，可是这少年跟她之间，实在相差得太远，无论是年龄还是身份，就像是两个世界中的人，所以她一直克制自己，冷冷地婉拒着这位且弥少君，甚至昨晚的行动也刻意瞒着他。
她知道在那装做散漫，仿佛什么人和事都不萦于心的少年心中，有着怎样热血沸腾的感情和冲动，他还有辉煌的未来和前途，她不想把他牵进这一件天大的麻烦中来。可是在她最需要帮助，最危难的时候，他和阿不，她在帝都动心和不动心的两个人，却一起在她身边为她拔出了长剑。
她微微一笑，毫不迟疑地趁着尺蝉的随从与栗陆云所率的一干殆屋弟子纠缠厮杀在一起，打马冲出人群，向山上疾驰而去。
他不像阿不，他能够令她动心，除了他的风流多才外，他的善解人意也是很重要的，她和他之间用不着说谢，一眼对凝，所有想表达的意思就已彼此明白。她一冲，尺蝉施展且弥城独步洛洲的去留轻功，如鬼魅般地为她断后，素引剑展开，攻向容成甲，二人心意相通，配合得毫厘不差。就在数十人马上地上展开血腥厮杀之时，秋娘带着风汧破网而去。这时是正月元宵的午后，这一场牵动朝野的追杀，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巨兽
畏垒山绝壁千仞，若是独立在冀州莽原之上，也是参天奇峰，可是阻挡在高耸入云的横断山后，就像大树下的一棵小草。
两个时辰之后，秋娘她们到了半山，本已絮乱的风雪更加颠狂迷乱，雪渐渐积得深厚，遮迷了路，秋娘索性不再看路，施展轻功踏雪而行，只循着前面那一点幽碧的荧光。在迷乱的风雪中又艰难地跋涉了一个多时辰，蓦然间那一点幽碧异样明亮地一闪，随即化做碧烟，袅袅消失在苍茫风雪之中，秋娘心中一凛：到了？
本已被风雪遮断的灰蒙苍穹渐渐暗淡下去，又一个风雪之夜将至，帝都一年一度的元宵灯火可能要在风雪之中熄灭了。
山风带着凄厉的呜咽声在四周往复盘旋，蓦然间卷地而起，像潮水似地扫过，连飞舞的迷雪也给扫得一空，暗淡的密林中一排硕然无朋的灰白物事高高插向夜空，尖端直没入目力穷尽之处。
”这是什么树？这么大，这么高……却没有枝干和叶子？“秋娘四处打量一会，终于把眼光定在这一片出奇的大树上。骈罗说幻灵珠会引导着她寻找到他给她留下出关之法，会是这些树？
她疑惑地摇了摇头。”放我下来。“怀中的女孩儿脸上闪烁着异色，好像也为这些奇特的树木感到惊奇。秋娘轻轻放下她。
”这不是树，那是骨头，凿齿的骨头。“风汧缓缓走过去轻抚着这些灰白的”树“，慢慢转过头，眼光迷离地望着迷乱的风雪，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奇特的红晕，仿佛在想着很远的某个人和某件事。
”凿齿？那些传说中的庞然巨兽？风厣的坐骑？“秋娘一怔，脸上露出极度的震惊。凿齿是距今几百年前的的魔兽。关于凿齿，有一个长长的故事，虽然已过去很久很久了，但没人会忘记那条和岁月一样漫长的血河历史。据说当年风厣与人族的战争，起因便与凿齿有关。
——传说洛洲起源之初，人族和娑罗族、蛮族风厣生活在一起。娑罗族和风厣据说分别是上古神氐灵偃和雷开的后裔，善能交通神灵，驱驭禽兽，人族与之相比，体态容貌类似，寿命、勇力、心智却都远远不及，风厣和娑罗族虽看不起人族，但因他们素以”神子“自负，彼此倒也能相安无事，和平共处了几千年后，矛盾终于激化、爆发，人族和风厣之间开始了一场持久的战争。
风厣族善能驱驭世间禽兽、便豢养了许多灵兽代替他们狩猎、放牧，凿齿便是这些灵兽的首领。禽兽多以草木果物为食，一旦季节变换，山林中的食物难以果腹，便会大量的死亡。为保证风厣、以及凿齿们自已能享用到充足的食物，人族的田地、粮仓便成了理想的牧区。对于此事，风厣族如果不是认为理所当然，就是有意视而不见——在他们眼里，人族这种能力极其低下、偏偏繁衍速度奇快的生物，大约和草棵间的蝼蛄一样猥琐可憎吧？
在渡过了贫瘠无望的几百年后，人族终于忍无可忍，把手中的农具改造成武器，向无视他们的饥饿和死亡的敌人——强大的风厣宣战了，而他们在这场战争中遇到的最大困难，就是凿齿。
传说凿齿身长九丈，高三丈七尺，脊生骨刺如巨剑，暴齿如戟，兼铜皮铁骨，再在颈腹处稍作防护，便是一座移动如飞的战斗堡垒。
风厣坐在凿齿的背上，向人族开弓放箭，掷石挥戈。风厣生得高大雄伟，膂力过人，一个壮年的风厣，战斗力便可抵得上十数个寻常人，再加上凿齿，那就是数百个人。
那时候人族武力不及风厣，兵甲不如风厣，人数虽多，却分成许多不相往来的小国，更加不是风厣的敌手，直到后来昊帝炎照出现。
据传昊帝炎照生而能语，智勇绝人，因自幼便不喜耕作，只爱狩猎，被长辈目为游手好闲大棒逐出。周游天下数十年后，在一道奇异的五彩阳光的照耀下，炎照回到了冀国的王庭羽野。那时的冀国已被风厣屠戮的十室九空，顺理成章地，浪子炎照成了冀国的君王。
炎照说服了其他八国的君王在羽野，也即如今的帝都会盟。在会盟的第一天，从西方来了大贤罔弓，他带来了传说中大神扶倏用来创造世界的神器”灵偃之耜“；会盟的第二天，从南方来了仙人心湛、他带来了另一件扶倏神器”岩硚之旌“；会盟的第三天，从北方来了勇士炫乘、他带来了扶倏神器中唯一的武器”天刑之枪“。于是八位君王心悦诚服，共同推举炎照为位居八君之上的”帝“。
统一后的人族不再任由风厣宰割，在炎照称帝十年后，罔弓使各国统一了文字语言服饰度量，炫乘发明铸造了”九兵“，并和心湛一起创立了后来令风厣闻风丧胆的”星帷武士团“，然后，人族与风厣开战，大败风厣领导的蛮族联军，将蛮族驱赶到极北和极西的荒凉边远之地，而娑罗族虽然没有参与这一场战争，却也退隐洄湮森林，不再过问人族的事务，从此，人族成了洛洲大陆的主人，尊炎照为统率天下的”大冀昊帝“，以他们敬爱的”帝“的出身之国”冀“命名。
”是的。“风汧脸上依旧是那种悠远的沉思，”当年昊帝与风厣决战于羽野，有了天镵枪和星帷武士团相助的昊帝一战而胜，风厣的蛮族联军一败涂地，伏尸横野，这畏垒山，便是无数的凿齿埋骨之处，那一战之后，这洛洲就成了人族的天下，这羽野，也成了大冀朝的帝都，而凿齿，那曾经纵横洛洲的庞然巨兽，便和它们的主人风厣一样，被灭绝了。“
女孩儿的声音轻轻淡淡地叙说着这个久远的故事，秋娘虽然也早已无数次听过这些久远的传说，可是却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她忍不住伸手去触摸那些风化了千余年、像岩石一样粗砺的骨骼。天刑之枪和星帷武士团的故事像狂飙一样远去了，岁月的河床上只剩下了这些悚目惊心的白骨，骈罗，他让她来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突然之间，沉思着的秋娘有了一种非常异样的感觉，她定了定神，依然是漫天的风雪，身边依然是森白的凿齿骨头，可是，一种巨大的不安扼住了她，而且越来越强烈。
天地渐渐变得异样的黑暗，星辰隐去，但山风的呼啸声却突然响亮起来，凿齿的骨骸上像忽然间栖满了夜鸟，黑色的羽翼烈烈生风。地面的阴影到处乱窜，有的影子竟然跳跃到她们的头上发间，空气中有些诡异的气息让周围的一切显得缥缈虚幻。
”重生术，一定是重生术。原来叔叔他真……“风汧在她身边喃喃道。”重生术？是娑罗的仙术吗？他没有对我说过。他为什么会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种秘术呢？“秋娘轻轻地问，也是在自问，蓦然间她抓住了那种异样的感觉来源：原来是她身边那些灰白的骨头缓慢地往地下沉去，不，是地面在缓慢地往上升着，吞噬了身边这些灰白的凿齿骨头！
”幻灵珠中施过魂引术，当施术人身死后，凝聚在幻灵珠中的念力便会化为怨灵，按照施术者当时的意愿引导我们来这里，幻灵珠碎毁化为触媒，然后引发他布下的这个重生结界，我早该猜到了……“秋娘转过头去看风汧，女孩儿沉思着在喃喃自语。
”我早该猜到了……“女孩儿脸色渐渐暗淡，”如果不是那样，一般人怎么会伤得了他……“
”你说什么！“秋娘身子轻劝一颤，一把抓住风汧：”骈罗是自己……“
”用大天罗祈愿术加上最高深的重生术！是的，之所以有人能够重伤骈罗叔叔，是因为骈罗叔叔为培养这重生结界耗尽念力，重生术是娑罗仙术中最高深的秘术之一，跟摛光术、飞天诀一样，不是自小就修行娑罗秘术的人，或者没有得到最高明的术师传承，是修习不了的，所以他没有对你提起。而大天罗愿术，使用它的人，极有可能失去一身的念力和修行，就算能够复原，至少也得一年的静养，而失去了念力的术师，就跟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并无两样。“风汧眼中露出歉疚，”叔叔是为了我，他一定感应到了今日之变，所以不惜耗费元神真炁结这重生之界，那云麓宫也一定是探出了叔叔当时虚弱，才敢挑战的。“冰雪聪明的女孩儿一下子想到了很多。
”重生术？谁重生？是骈罗？他能够重新活过来吗？“秋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的苍白，声音也颤抖起来。
”术师永远不能够对自己施展秘术，就像星相师永远看不透自己的运命。“风汧伸手握住秋娘的手，”骈罗不会重生，使人族、娑罗族和蛮族重生的秘术，只有在久远的传说中好像才有，早已不再流传。重生的，是凿齿。“
地面的上升逐渐明显，慢慢地吞没了所有曾经森然排列的凿齿白骨，只剩下皑皑的积雪，而十丈之外，是迷蒙的风雪。
她们感觉到地底压抑而深沉地震动，忽轻忽重，跟着地面在轻轻起伏，像有一股汹涌的暗流在地面下奔流，迷茫的风雪中，她们就像站在无际大海中的一只小船上，只觉得自己的渺小和无助。
等到震动渐渐停息，一阵奇怪的”嗞嗞“声，就像细雨落在瓦面，又像河水漫过沙地，在秋娘惊奇地注视下，一排高约一人，矮约三五尺的剑状物从积雪中缓慢刺出，整齐地横在面前。
”这是凿齿的骨刺。真的让它重生出来了。“风汧轻叹，”叔叔的秘术真是高深啊，怪不得那么年轻，老祖母就赐他做圣鹫左使。“
一阵极长时间的静寂之后，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大地好像都为之一震，跟着犹如腾云驾雾一般，整个地面飞速地移动起来，犹如站在一只在冰面飞速滑行的雪橇上，只听得风雪之声因为疾速掠过而在耳边凛冽呼啸，秋娘不由得拉紧了风汧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冰冷的。
一声高亢浑厚的嚎叫从她们脚底传出，那是重生凿齿的啸叫。
”它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我们能够驾驭它吗？“感觉到飞快地下降，秋娘问。
在飞行一样的疾驰中积雪和泥土不停地从凿齿背上滑落，渐渐露出它苍郁暗沉，龟甲似的背壳，它的整个庞大身躯也能够在迷茫风雪中看得清楚，果然如传说中那样径宽约十丈，高约三四丈，像一个乌黑的巨大磨盘，它的头低伏着，相对于它庞大的身躯来说就显得有些细小了，它每一步跃出，都有两三丈远，奔走起来只能用”如风“两个字来形容，站在它背上的秋娘和风汧就像在飞行一样。
”你是唤醒它的人，你就是它的主人。因为它是在秘术下重生的，它和它的主人间应该能够冥息相通，你心中想着什么，它应该知道。“女孩儿淡淡笑了，”我想它是把我们带到刚才来的那个地方去吧？“
”是的。“从昨晚到现在，秋娘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轻松的笑容，”我挂念着尺蝉……和阿不。“
阿不和尺蝉正在血战，苦战。
在挡住了尺蝉一众骑士的锐气和凌厉攻击之后，北斗之阵中威力最大的”天枢“”天璇“两阵发挥出了它巨大的作用，半个时辰之后，渐渐将阿不和尺蝉众人卷入两阵的包围之中。
栗陆云明白他这次的对手并不像前几次阻击他们的伏兵，可以一边分派人手应付，一边直接追杀秋娘。他这次是遇上了殆屋自清泠渊一战后二十年来最强的敌人，他必须先搏杀尺蝉和他的随从，再去追杀秋娘。殆屋最高明的剑术展开，如水的剑式在风雪中从容挥洒，他和容成甲亲自接下了阿不和尺蝉两人，一边又指挥两个剑阵先将所有敌人困住，他已决心一举将所有敌人尽歼于此，一劳永逸，他自然没有想到，尺蝉和他所有的随从，根本就没有想过逃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不断的惨呼声中，尽蝉一干精心培养多年的手下不时毙命于殆屋弟子剑下，身边大呼酣斗的人越来越少，渐渐地只剩下沉着静心，从容出剑的殆屋弟子，尺蝉环顾当场，惨然一笑：”前辈是枭阳剑派哪位？想不到今日你我皆要葬身在这雪原了。“
他这时已知取胜绝无可能，若要逃走，以他的去留轻功平时自然来去从容，此时力战之下，已是精疲力竭，对手更是殆屋中首屈一指的青穗剑士，便是放眼洛洲，也是有数的绝顶高手，再加上两阵围困，这时候要破阵而出，半分把握没有。
”在下中央隗。“阿不终于又将那个遗忘多年的名字说了出来。”少君，你，也很喜欢秋娘吗？“
在这等关头，他却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羞涩的微笑，就像两个热情的少年在谈论他们相思的情人。
”秋……楼主！“尺蝉赧然失笑，”原来中央前辈也是……性情中人啊！“
他流连红楼，阿不自然记得他这位风流倜傥的且弥少君，他也自然识得这位红楼中被人当作哑巴的车夫阿不，想不到却是枭阳剑派中一位鼎鼎大名的前辈高手，这时候在这里浴血厮杀，阿不这样发问，自然也是倾慕秋娘之人，想到对方所作所为，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自甘下贱，屈身为奴，自己刚才还沾沾自喜对秋娘情深似海、义薄云天，相较之下那是逊色得多了，心中不由大惭。
两人在剑气纵横中的杀场中相望，突然之间，这一老一少心中充满了异样的欣喜，莫逆于心。
”只要秋娘能够走脱，咱们今日葬身于此那又有什么！“阿不轻声道：”不过少君前途似海，这样吧，我撕开这剑阵，以少君的去留轻功，量他们留你不下。“
栗陆云和容成甲展开长剑缠住二人，那干殆屋弟子却趁着对方落败之机，痛下杀手，片刻之间，将剩余几名尺蝉随从尽数诛于剑下。
”我不走！“尺蝉突然间豪情汹涌，”咱们就战死在这里吧！“
眼见容成甲一剑疾刺身在半空的阿不背心空门，飘身飞掠过去，反刺对方腰肋，阿不也在这一瞬间身子一转，长剑圈回封挡。
蓦然之间，剑光暴长，剑气纵横激荡，容成甲低哼一声，身子急纵倒退，”哧哧哧“几声轻响，阿不和尺蝉身影交错而过落地，容成甲胸前衣衫却被剑气划破数处，鲜血渗出。
场中众人皆是一呆，尺蝉一怔，笑道：”中央前辈，看来咱们两人的剑法有些契合啊。“
”藏山于雨！公子的藏山剑法性阴，咱们一阴一阳，相生相补，不错。“阿不也是反应极快，喜道：”那么，咱们是不是命不该绝？“
”当真是当局者迷！咱们本该想到你我剑法刚柔相济，奇正相合，早该联手御敌。“尺蝉长剑展开，”刷刷刷“连环三剑，尽走偏锋，扫尽外围，阿不趁势中宫猛进，长剑崩云，直取栗陆云，”藏山于雨“剑式中一招”凝眉四望“与”崩云“式中一招”翻浪裂“配合得无间无隙，剑气直袭对方，栗陆云见来势凶猛，锐不可当，哪敢当面直撄其锋，斜闪而走，急喝道：”困住他们，不可贸然攻敌。“
殆屋弟子闻令，展开”天枢“”天璇“两阵，远远地围住两人，合数十人之力相抗二人锐不可当的双剑合璧，一时之间，两人纵横进退，竟然反客为主，带动两个北斗剑阵跟着二人移动，大占上风，可是要想闯阵脱逸，却也决非易事，僵持纠缠良久，蓦然间只听得一阵阵高亢雄浑的吼叫，从远处传了过来，众人一怔，这样巨大的声音，当真是闻所未闻，实在想像不出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那声音来得好快，片刻之间便如这漫天风雪一般，铺天盖地而来，震得众人手中的长剑都不由得慢了下来，跟着大地仿佛在轻轻震动，有什么巨大的声响从地底一声连着一声逼近，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中，一个令人难以想像的恐怖景像出现在他们面前！
苍茫的风雪中，蓦然矗立出一个超级庞然大物，就像一座巨大的圆形楼房，又像一个放大了百倍千倍的巨龟，可是它却脊生骨刺如巨剑，暴齿如戟，头上两只铜盆大的灰白眼睛闪着森寒的光芒，令人寒栗。
”妖……怪！“
”这是什么啊？海……神龟？“
”是凿齿！“到底不愧是博闻广记的青穗剑士，栗陆云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想到了传说中的那些上古巨兽。
跟着却是一叹：”原来，真的是有这种……凿齿啊！它竟然会复活了，它为什么……“
这位剑术通灵明神的剑士这时候没有恐惧，只是一种说不出的巨大震撼扼住了他，为什么，这样传说中的上古巨兽，它会在这样的风雪之夜复活？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北斗剑阵就像成团的蚂蚁阻挡汹涌的洪水，一只一丈方圆的巨足凌空踏下，结阵的殆屋剑士立刻像惊鸟一样四散纵开。
”阿不，尺蝉少君，上来吧！“从凿齿上传来秋娘的声音。
”诺。“尺蝉应声而上，足尖在凿齿身上一路轻点，飞身落在秋娘身边，声音中透着难以置信的喜悦：”这是……凿齿？风厣的坐乘，你们是从哪里找来的？“
秋娘还来不及答话，已是一声惊呼：”小心背后！“
尺蝉哪用她示警提醒，早已听得身后剑气破空，身未回转，长剑已倒递而出，登时与追来的栗陆云和容成甲斗在一起，跟着风雪中人影闪动，又有几名轻功不错的殆屋弟子跃上了凿齿。
看着尺蝉给一干殆屋剑士围在其中厮杀，秋娘眼中那种轻轻的淡淡的无奈又涌动起来，她的笑容渐渐失色：”我以为……“
”没有什么。叔叔以为我们有了凿齿的帮助，就能够很容易地闯出寒关，可是，他没有想到武穆王会派出殆屋的剑士来追杀我们。“风汧微笑着安慰秋娘，”凿齿也不是能解决一切的。当年凿齿也败给了昊帝的星帷武士团，这些殆屋剑士的武功并不在当年的星帷武士团之下，我们也不是可以以一敌百的风厣。“
”不过，秋姐姐不必担心，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出关！不然，也辜负了叔叔的一番苦心。“风汧又是一笑，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自信。
”秋楼主不必担心，只要他们布不成剑阵，我与阿不联……“激斗中的尺蝉安慰道，跟着却是失声惊呼：”阿不呢？“
剑术高绝的阿不竟然轻功平平，不能随他跃上凿齿，尺蝉一怔，随即大声喝道：”各位也是鼎鼎有名的殆屋剑士，不会自毁名头，向两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动手吧！“也不管身边栗陆云一干殆屋剑士答应与否，展开轻功，身影如鬼魅般一闪便出了战团，跃下凿齿。
他动念极快，这干殆屋剑士围攻他之余，若是想对付秋娘二人，那是绰绰有余，他若不能与阿不联剑，今日断无胜机，当即弃秋娘二人不顾去帮阿不。
栗陆云一怔，厉喝道：”先将这两人拿下。声名事小，这关系着江山社稷，区区名声，有何所惜。“
两名殆屋剑士闻令上前逼向秋娘二人，秋娘将风汧拦在身后，暗运念力，只待对方动手，便要施展秘术毁剑伤人，哪知两位殆屋剑术突然脸色大变，一声失声道：”奇怪！“”过不去了！“”妖术！“
秋娘身前数尺之内，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气墙阻挡了这两名殆屋剑士。
”结界！“
秋娘和风汧对视一眼。
”这防护结界只对你有用，因为这个结界是结在凿齿身上的，你是凿齿的主人，骈罗结这个界只能护你。“风汧用风语术悄悄告诉秋娘。
”可是他们并不知道。“秋娘把这个娇怯的女孩儿搂住，”更何况他们就算知道了，也未必敢对你怎么样。他们只为你肚中的孩子而来，可不敢贸然伤害一位娑罗质子，挑起一场娑罗族与人族的滔天大战。“
第七章挥戈直叠寒关上
一众殆屋剑士犹疑间，一声长笑，尺蝉已携着阿不重新跃上凿齿，双剑展开，登时将一干各自为阵的殆屋剑士杀得接连后退，当者披靡。
”容成师弟，替我一边掠阵。“栗陆云眼见一众弟子不是伤在双剑之下，就是给逼得跌下凿齿，蓦然间一声清啸，拦在尺蝉二人面前，朗声道：”好高明的联剑术，只可惜我大哥不在此处，不然倒要请他好好品评。“
尺蝉见他手持长剑也不招架格挡，施施然伫立两柄长剑剑锋之下，却是恍若未见，不知这位殆屋剑术高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时两人大战上风，又有凿齿相助，心中一宽，当即凝剑问道：”栗陆师傅若是自承不敌，便请放过我等，殆屋乃是洛洲武者心中的泰山北斗，人皆钦敬，何苦为武穆王苦苦相逼我等。“
栗陆云长剑提起，摆了个姿势道：”要我相让，倒也不难，只是两位今日以长剑与我相斗，我若是不战而退，岂不有损殆屋声名？“
”不战而退？你难道还未战？“尺蝉失笑。
栗陆云双眼一翻，涩声道：”少君既然说了，殆屋乃是天下武者心中的泰山北斗，若是这般就任二位来去，如何当得少君谬赞！“
”那么，我和中央前辈就再陪栗陆师傅战上一场。“尺蝉口中应道，心中却不以为然。他与容成甲师兄二人与他和阿不斗剑，若是单打独斗，他的藏山剑法和阿不的枭阳剑法虽然高明，却也略略逊色这两位殆屋中的青穗剑士，可是二人联剑之下，他师兄二人已经试过不敌，现下却反要以一人之力挑斗，难道竟是疯了不成？
”好。“
栗陆云冷冷淡淡一笑，微微耸动双肩，目中浮起一层白翳，两只黑眼珠蓦然隐去，一头本是整整齐齐的长发猛向脑后倒卷，剑声锵然中，一派寒芒从乱发中徐徐升起，在七尺余高处顿了一顿，渐渐的敛聚为一个青茫茫的形体，虽是虚实不定，若有若无，却也五体皆备，冠履俱全，手中一条白光闪缩吞吐不定，遥遥指向两人。
”剑灵！“尺蝉和阿不皆为之一震。
这种传说中剑法练到通玄的极高境界才能够练成的成形剑气，与剑师心意相通，宛若分身二人，以意御灵，以灵为剑，意到灵动，伤敌于无形之间，端地是厉害无比，想不到栗陆云竟然练成了！
尺蝉与阿不对视一眼，心中此时只有一个念头：殆屋！当真不愧冠绝天下的殆屋！
”’剑灵‘一出，邪魔辟易！“栗陆云唇翕齿动，出声的却是头顶的”剑灵“，”二位见多识广，既然省得’剑灵‘的厉害，该不会还想负隅顽抗罢？“
”越是厉害越要斗！“尺蝉哈哈一笑，掩饰内心的惊惶，”前辈你应付他的长剑，我应付他的剑灵。“这一路厮杀过来，他已知自己剑法虽然不弱，真气却浅薄，对付武穆王一干手下，还可以高明的剑法弥补功力的不足，遇上栗陆云、容成甲这干真气沛然，剑法更是高绝的剑士，久战之下，自己必输无疑，而练到剑术通玄，能够激出剑灵的高手，更是生平从未曾见，从未曾闻。
一语即出，仗着一股少年壮志，又在自己倾慕的女子面前，竟然毫不迟疑地挥剑便上，而且，毫不畏惧地直取对方头顶闪烁的剑灵，一则显示自己勇气，二则正面对抗栗陆云长剑上沛然的真气，还是阿不比自己更合适一些。
阿不见这尺蝉抢先攻出，既佩服这少年果敢，又为他的莽撞担心，轻咳一声，只得挥剑跟上。
这一次斗剑，却又与从前大不相同，尺蝉施展绝顶的去留轻功，剑剑指向对方头顶飘缈幽浮的剑灵，一见白光闪划，无论是虚是实，立刻用剑气封挡，阿不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却不敢施展枭阳剑法中刚烈威猛的进攻招数，尽为封架格挡的剑式缠住对方长剑，不让栗陆云长剑能够抽空进攻尺蝉。
数招一过，尺蝉和阿不皆是心中叫苦，这般缠斗，栗陆云倒是从容不迫，可是自己这一方，若是尺蝉略有闪失，对方剑灵便能暴起袭击阿不，若是阿不一招没能封住栗陆云手中长剑，精神心力全在应付剑灵的尺蝉便有可能伤在栗陆云手中长剑之下，两人性命，竟是完全操纵在对方手中。
又拆几招，两人左支右绌的困窘之境便是连一直凝神观战的秋娘也看了出来。栗陆云以阴寒剑式破解阿不枭阳剑法中极刚极猛、极阳极烈的”崩云“剑式，然后借浑沌尊之口品评枭阳剑法，说什么”刚而不知兼柔，烈而不能顺和，便在诸家一流剑术中，也难入三甲之位“，秋娘还道他借势欺人，大言不惭，阿不的剑法他是深知的，这些年红楼中在帝都中不知惹下多少强龙豪杰，结过多少强梁大仇，都是阿不悄无声息地料理了，哪知在这里却给栗陆云贬得好像一文不值，这时见他这等威势，心中方才暗服果真名下无虚，心中一急，欲待施术相助，想起当年骈罗传他秘术之时的教导，虽然秘术妙用无穷，但说到底，全仗念力所为，若是念力不及对方，施术者本身倒是凶险万分，栗陆云自然不曾修习过秘术，但他这剑灵，乃是本身真炁激发所聚，也有强大的念力支持，她这三流的术师的念力未必就能强得过他那一流的剑士，心中不由忐忑，犹疑难决。
”要到寒关了。“风汧在一旁打断了秋娘的沉呤。
便是这么缠斗的片刻间，凿齿已奔出了数十里，已近横断山麓，若不是迷乱风雪阻隔，只怕已能看见雄奇险峻，巍然矗立的寒关城墙了。
就在这时，只听得沉闷的马蹄声怒潮似地响起，从寒关那边铺天盖地似地压来，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这一次一定是来的是一支成百上千人的队伍。
尺蝉冲来的时候，他的十数骑随从虽然也跑得出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可是这种上千人的铁骑奔腾，那样铺天盖地的雄浑厚度，一听就知。
片刻之间，迷茫风雪中，鲜明的金黄旗帜已经清晰可见，燃烧的金黄太阳，洛洲大陆上妇孺皆知是炎氏皇族的家徽，来的竟然并非寒关戍卒，而是名震天下的风火铁骑！令旗招展之下，风火铁骑左右分开，倏突之间将凿齿及所有的人整齐有序地围困当中。
李十将军统领这一千五百名风火铁骑，风雪迷乱中一时难以捕寻到秋娘及栗陆云一干殆屋剑士消息，竟是直赴寒关，然后再派出哨马去打探敌情，这守株待兔的法子虽然笨，却是李十将军万无一失的用兵之法，这时闻讯，立刻率全军前来相助。
”风火铁骑！“秋娘冷冷一笑。”武穆王好大的手笔，我这区区风尘女子如何当得如此阵仗。“
蓦然之间遇此重困，她心中惊骇之极，反倒平静下来。
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圆于胸，念力运转，两手间青气氲氤，渐渐浓烈凝聚成一个尺径宽的青气圆球。
凿齿背上舍命搏杀的三人虽然也感知身遭变化，却是半刻也不敢分心，精与神只凝在闪烁的森寒剑光，容成甲低喝一声：”师兄，是武穆王的风火铁骑。“
栗陆云闻言精神大振，头顶剑灵气势更盛，剑上隐隐青气与头顶闪闪白光交汇，将尺蝉与阿不二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尺蝉心中发苦，他向来自诩才干武功卓绝，哪知这时两人联剑也斗这栗陆云一人不过，眼见数招之间胜负生死便要立判当场，一股悲凉无奈之意上涌，左手手指忍不住轻轻将套在腕上的琉璃念珠捏紧。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清脆的炸响，一团青光直撞在栗陆云头上的剑灵炸开，青白之气若有形之质，炸成碎片飞溅。
栗陆云一声凄厉的嘶嚎，踉跄后跌，肩上数处伤痕，鲜血飞溅，已在一瞬间给阿不的阳烈之剑伤了数处，容成甲纵身过来拦住尺蝉和阿不，猛刺数剑，逼得两人暂退，一手扶住栗陆云跃下凿齿。
”秋姐姐……“尺蝉回头一看，秋娘脸色苍白得吓人，嘴角一丝血痕，身子颤抖着摇摇欲坠，急忙纵身扑过去扶住，脸色也是大变。
纵使刚才命在顷刻，尺蝉也沉静自若，这一刻却是惊惶失措，素来矜持的少年真情流露，那一直抑在心中的感情终于借那一声颤抖的呼唤表达出来。
秋娘的”秘雷破“虽然震碎了栗陆云的剑灵，使这位名满洛洲的青穗剑师真炁受此重创，没有三五年苦修难以回复，可是秋娘自己也是大耗念力，内伤极重。
她一位三流的术师，本不足以与一位一流的当世剑士相抗，可是栗陆云在尺蝉和阿不夹击之下，不防她出其不意的偷袭，竟然一击得手。
”傻孩子，没有事，咱们这不是很好吗？驱走了他，咱们就可以出关了。“秋娘娇怯地靠在尺蝉身上，伸出手轻抚少年的头，这一刻，这阅尽沧桑，素来冷漠的女子也露出了她温柔真诚的关怀，强支撑精神，运动念力，要催动脚下凿齿，破关而出。
那一千五百名骑手早已得令结阵围在四周，这时见这巨兽冲来，迎头的哨官一声呼喝，枪矛齐举，刺向凿齿。凿齿昂头啸叫，声震数里，踏步而行，这干风火铁骑本是冲阵御敌，百战不溃的精悍之师，当头一百人结下的一个铁桶之阵，厚重的盾牌护在前面，宛若在这雪野拉开一道护城之墙，纵是数千兵马一起冲锋，也能拦得一时半刻，可是在这超级庞然大物面前，却宛若小儿所筑沙砾之城一样，凿齿一足踏在盾牌之上，”哗啦啦“一片碎响惨呼，另一足已跟着踏入阵中，那些刀枪戈矛刺在它身上，宛若击在石山之上，刀折枪毁，半点也伤它不得，凿齿八足迈步从容，只听得惨呼连连，片刻之间，这一个百人阵已给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数十人。
”射！“
李十将军一声断喝，突然间破空之声大作，成百上千的劲箭如雨直扑凿齿而来，只听得一阵清脆的金铁之音，一触凿齿即坠，凿齿果然皮质特异，刀枪不入。
尺蝉挥剑将射近箭羽拔开，见状大喜道：”秋楼主，是你还是风姑娘，叫这凿齿快走。“
他涉猎经史，自然知晓这凿齿由来，也耳熟娑罗秘术，只不知这凿齿为两位女子中谁的念力控制，眼见凿齿身高足长，若是奔行起来，纵是这干风火铁骑，也拦不住，追不上，而那洛洲人人胆寒的寒关天隘，纵使这凿齿不能跨越，只怕撞得几撞，也能将那数丈高宽的城墙撞垮。
”好的。“秋娘应了一声，闭上眼眉头紧拧，满脸痛苦。她刚才强运”秘雷破“破了栗陆云的剑灵，她与凿齿的冥感应力也给那一击破碎，这时全仗自身念力驱动凿齿，竟是若断若续，若即若离，那凿齿在她念力感应之下，虽仍是望关而行，脚步却已缓慢下来。
这一千五百名风火铁骑带兵将领李十将军姓李名不古，乃是北海人氏，北海遍地盐碱不利耕种，兼气候严酷，养成剽悍好武的民风，反以耕作商贾为耻，李氏一族，自远祖开始便投军，南征南戎，北伐北狄，军功卓著，一门中历代皆有声名显赫的领军之将，军中有”北海有李，南疆有石“的说法，至李不古已有十位李姓中人封为将军，所以军中人皆敬称其为李十将军，他本名倒少有人知，这时见凿齿大而难当，此等怪物，只在传说中闻得，这等对阵，也是生平从未曾遇上的怪异局面，纵使大庭国名满洛洲的重甲铁骑，结成四方铁桶阵，也拦不住这超级巨兽，更何况这巨兽果如传说中那样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心中虽惊，却不畏乱，一边指挥军士保持着与凿齿距离，既不为其所伤，也不被其甩掉，层层结阵，一边大声喝令：”射它颈项！“
他也想知道这凿齿是否如传说中那样只有颈项是它弱处。
”中央前辈，咱们两边护住它。“尺蝉仗剑抢过去，拔打射向凿齿颈项的箭雨。阿不连番激战，枭阳剑法又是极耗内力的阳烈剑法，适才与栗陆云缠斗，他正面挡战栗陆云专克它枭阳剑气的阴寒真炁，损伤极重，已近油竭灯枯地步，这时不得不强压住体内鼓躁欲乱的内息，抢过去与尺蝉一左一右护住凿齿颈项。
幸得凿齿威猛惊人，风火铁骑不敢过分逼近，身高又有数丈，利箭射到之时劲力衰竭，二人尚可勉强支持。
”风姑娘，你能帮秋楼主否？“尺蝉审察今日之局，全在凿齿能否甩开这上千的风火铁骑，然后闯关而出，方可脱困。而凿齿不通人性，全仗秋娘念力驾控，秋娘此时也是伤重力弱，看情势控制这庞然巨兽也不能持久，更遑论驾驭它奔行如风了，而已方四人之中，只有这风汧来自娑罗，虽然不知她是否也通秘术，是否能够接替秋娘驾驭凿齿，这时也不及细想，开口相询。
风汧扶住一根凿齿背壳上人高的骨刺，脸色淡淡的，好像没有听见尺蝉的话。自从上了凿齿，她就带着那种奇异的沉思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身外的一切，无论战局险恶变化，胜负转换，她都好像丝毫不萦于心。
好像与她无关似的。
尺蝉叹了口气，眼见阿不脸色尽赤，是在拼命支撑，秋娘也好不了多少，而这娑罗质女，却在这当头莫名其妙地发起呆来，已方四人中，只有自己尚有余力可战，可是今日之局，便纵有十个尺蝉，也无法将这千余精悍的风火铁骑尽歼，更何况还有一干剑术与他只有伯仲之间的殆屋剑士，前有寒关阻挡，后面是决不可回的帝都，饶是这位智计百出，惊才绝艳的且弥少君，这时也束手无计。
正在这时，只听得一声震彻天地的长啸，透过狂乱的风雪遥遥传来！
这声音发处分明在数里之外，但其响如钟，其音如罄，聚若有形，散如无物，奔龙走马般地直入众人耳口才炸开。
好沛然雄浑的内息！今夜这雪原之战居然有如此高手现身，是谁？尺蝉转身去看秋娘，见她也是一脸茫然，心中不由一沉，既然此人并非秋娘伏下的接应帮手，那就该是敌人，帝都之中，有这等修为之人屈指可数，是风云会主舒铁云？是号称洛洲第一智者的傅十洲？还是殆屋主持楚阳春？他也来助战了吗？尺蝉与阿不面面相觑，尽皆失色。
这人来得好快，啸声未绝，一人一马已冲破风雪，带着狂龙般的气势，席卷而来，那一股雪浪烟尘直滚到数百风火铁骑结成的森然之阵前，才勒马兀立。
跟着又是十余骑疾驰而至，眼见这雪原上竟然是如此局势，不由又惊又骇，却不肯掉马便走，远远地成半圆散开围在先那人四周，看来竟是追杀那人而来，又颇为忌惮那人的样子。
不知怎的，一阵冷意突然袭过这雪原上本是在浴血厮杀的一干人心底，好像空气突然加重了凄冷与窒压，有一种非常异样的感觉扼住每个人，倏忽之间，天地间一片奇异的死寂，风火铁骑忘记了放箭，甚至呼吸，连凿齿也好像意识到来人的不同凡响，畏缩的止住了脚步，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那立马雪原之人。
凝注着他手中那一柄枪！
一柄丈余长、黝黑乌沉的长枪，这人勒马横枪一拦时，就像一道乌黑的闪电划破风雪，每个人都被这一人一枪奇异的气势压得一窒！
他们绝非仅仅震骇于这人啸声中显露出的绝顶武功，更震骇于这一柄好像充满着魔力的长枪，他们好像有些明白，又好像有些不敢相信。
”天镵枪！“
良久，尺蝉才轻颤着声音喃喃道：”真是天镵枪？难道……真是……“
”星武者，他是星武者。“阿不突然在一旁轻声道。
星武者？尺蝉的眼光这时也看到了来人胸前绣着七星连珠，果然是星武者啊！果然是那些像神话一样充满传奇的星帷武士！尺蝉在心中轻叹。
当年在昊帝与风厣一战中，昊帝最精锐的武士就是炫乘所创的”星帷武士团“，后来数百年间，星帷武士都是炎氏皇族最忠诚最精锐的武士，百年前千舜余把持朝政，对这干赤胆忠心于炎氏皇族的星帷武士大加屠戮，——”殆屋“便是那时专为对付武功高强的星帷武士而设立的。侥幸逃过那一场血腥屠杀的星帷武士，也只得隐姓埋名，逃离帝都，潜隐江湖，曾经威震洛洲大陆的星帷武士团从此星散。后来庄帝中兴，重建星帷武士团，当年的星帷武士传承者却一分为二，大部分性情刚烈，对炎氏皇室失望的星帷武士团远走蜀山郡，在青城隐居，自创墨门，立誓从此不再介入朝廷纷争，只在江湖行侠，而重归帝都的星帷武士人数寥寥，声势零落，远不及殆屋鼎盛强大，隐在帝都城外归庄，极少过问外界事务，这数十年来几乎已被帝都朝野遗忘，星帷武士团，几乎已成了湮没的传奇。可是，在这样一个雪夜，尺蝉却知道，远在蜀山的墨门，有两位弟子却已来到帝都，一位是十年前像彗星一样扫过洛洲大陆，名震帝都的墨四羽，一位是甫出蜀山，锐气正锋的少年墨七星，武穆王夺位图谋由来已久，每一个可能的敌人都在他的算计中，当朝太傅陆石湖便是今夜变局中举足轻重之人，两位墨门弟子相助陆石湖，竟然破誓介入这一场朝局变乱，与武穆王在江湖中的势力，风云会主舒铁云，在今夜有一场生死血战，而隐在归庄的这些星帷武士的传承者，也果然在这一个风雪巨变之夜，穿上了他们的七星武士箭衣，咆哮在这羽野雪原。
这些武神的追随者，也一定是明了帝都危局，以他们对炎氏皇室的忠诚，他们绝然不会眼看武穆王篡夺炎氏正统，凭他们的力量无力回天，可是这些忠贞的星武者，却匪夷所思地想用这样的法子来完成他们的狂热理想：天刑之枪。
他们也许是想借用天镵枪传说中的神奇力量来阻挡这一场雪夜之变，也许是想用这种办法来维护他们的忠贞和荣誉，天镵枪第一个主人炫乘在当年与蛮族一战中与风厣的”天王“同归于尽，天镵枪被封印在云中的星帷祠中，历代天镵枪数现洛洲，却终会被重新封印回云中星帷祠，从帝都到云中数千里的关山阻挡，这些星武者们，是如何从云中那些凶悍的兽魂武士严密守护下请出了天镵枪，又如何数千里奔驰重返帝都？可是，就算他们有了天刑之枪，又真能够力挽这一场狂澜巨变？真是令人敬佩的固执啊！
在横断山麓，显然已经有过一场难以想像的血战，这持枪之人必是星帷武士的首领，也是唯一幸存的星武者，追踪在他身后的，是来自各方势力、对天镵枪这上古神器的觊觎者，想不到却在这时与武穆王追杀秋娘的风火铁骑撞到了一起，真是一个奇特的夜晚啊！尺蝉摇头。
就在这时，震破死寂的一声断喝：”射！“
久经沙场的李十将军在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略一思忖，秋娘要追杀，这天镵枪干系大冀朝国运，自然也要夺，登时喝令放箭，风火铁骑虽在呆愣之中，但根深蒂固的令行即从，登时劲箭如雨，射向那星武者首领和那十余名追兵，瞬眼之时，几声短促的悲嘶，那星帷武士首领和那十余骑追兵，在这茫茫雪原上连半点遮身躲藏之处也没有，哪里躲得过四面八方一轮又一轮的劲射，纷纷中箭倒撞下马。
”喝！“
一声凄厉的嘶吼，那星帷武士聚起最后一点真气，奋力将手中天镵枪掷出，只见一道乌光如流星堕地，”铮“地一声，天镵枪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插在雪上，轻轻颤动，那星帷武士却缓缓倒毙在这冰冷的雪原。
箭雨停止，雪原上又是一片奇异的死寂，每个人都看着那直插在雪地上的、洛洲大陆上最富传奇的上古神兵，天刑之枪！
”前辈，你护着她们，我去夺枪！“尺蝉突然低声急道，暗自精神一振：若是天刑之枪真有传说中那样神奇，这便是今夜唯一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仿佛一阵呼啸的飓风突然腾起，一团白影直袭天镵枪，闪眼之间，天镵枪已被那团白影卷走，定睛看时，却是一人一骑于瞬息之间冲入场中将天刑之枪夺走，奔腾至凿齿之前傲然而立。
”尺蝉，束手就擒吧！“
冷峻的傲笑，昂扬的气势，护心甲上嵌着三只胡缬鸟，胯下是从北狄千金购来的名马”乌头雪“，人是英雄，马是神驹，一人一马，却势如山海。
云麓宫！
他也参与了横断山麓下夺枪之战，只是那干星帷武士武功高强，又人人舍生忘死护卫首领之人，云麓宫心中虽然也对那天镵枪充满渴求，却一直做壁上之观，便是适才追杀星帷武士首领，也不远不近地掉在最后，仗着乌头雪遍体纯白如雪，隐在雪原之中不引人注意，这时见有机可趁，登时冲入夺枪在手，却是极机敏地立刻逼向尺蝉一干人。
尺蝉心中一寒，涩声道：”你！“
云麓宫这番做作，显然已暗中将今晚情势察看清楚，要将他和尺蝉昨晚的当湖之盟断然背弃，置尺蝉一干人于死地，做为一份厚礼献给武穆王。尺蝉又惊又怒，刚刚觅得一线生机，哪知这位既极少君动手这般迅捷，而且落井下石，反将他们推向雪上加霜的困境。
云麓宫根本不看尺蝉眼中的怒意与斥责，仰头朗声长笑，长笑未绝，突然出声长啸！一枪在手，激发了这少年本自隐忍压抑数年的豪情，也激发了这少年的内力武功，这一声长啸，仿佛郁雷惊炸，声动九天，整个雪原都是轻轻颤动，沛然勃然，天地间好像都是这令人震栗的啸声，比起适才那星帷武士首领的长啸毫不逊色，那一声长啸，已显示出顷刻间这少年武功修为大进，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雪原上的沉寂完全被他的啸声撕裂，一人一马横枪傲立在风雪之中，睥睨当场，无人敢撄其锋。
名马！英雄！天镵枪！
难道，那高高在上的扶倏大神，真已选定这少年做这乱世的发启者和终结者吗？尺蝉禁不住抬头望天，无星无月，风雪迷茫，遮断了一切，千年前的那场大战，雄姿英发的炫乘，昊帝手下第一星帷武士，也是这般跃马横枪，不可一世，迎战坐乘着凿齿的风厣天王？
”天镵枪大破凿齿，流传千年的传奇，今日重现这寒关雪原，天意如此！“云麓宫长枪舞了个枪花，凛冽的罡气袭压当场，凿齿庞大的身躯一震，好像对这一柄枪有着天然的畏惧，八足一软，竟然瘫倒当场，连最外围的风火铁骑好像也能够感受到这一枪之威、无可匹比的杀气，群马低伏，骑士窒息。
”神物天择，留与有缘，少君既得此物，那是有缘于天。“尺蝉朗声一笑：”自古传闻，得天镵枪者得天下，云少君云帅，你今夜天镵枪在手，明日这洛洲十一郡，都是你驰骋的战场啊！恭喜，恭喜！“
蓦然之间，只听得锐风破空，撕裂了这雪原的静寂，尺蝉突然出手。
泥垢珠！
那本是一直圈在他手腕上的十余枚琉璃念珠劲射而出，十数道乌光齐射云麓宫，刹那之间，好像那天地也为之一惊。
他这泥垢珠乃是且弥城乌龙寺住持八荒僧在他周岁之时所赠，那位修行精深的高僧感应到他杀戳血腥的一生，希望用他的大修为大念力来消解他的杀伐罪孽，所以赐他名为”尺蝉“，取”修得尺禅，可渡天下“中”尺禅“的谐音，并将他数十年修习的镇魔念力”八荒天罡“封印其内，可解百毒，能感杀机，十多年陪伴尺蝉，便是在刚才与栗陆云一战那等凶险，尺蝉也没有用它破敌，这时候却毫不迟疑地尽数射出。
十数枚念珠带着诡异的劲气和飞行，宛若一张黑网倾压而下，将云麓宫罩在其中。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个清冷的声音道：
”射！“
第八章揽月摛光
封印在天镵枪中的阴煞之气通过凿齿的感应反噬秋娘，沛然的怨念如有形之质扼住了她：真有天刑之枪啊？真的就在今夜出现！
这么多年寄身红楼，见闻广博，她自然知道那些上古的传说和人物，——所谓”天刑枪“，应该是彗星的别称吧？据说洛洲每次战乱前夕，天空都有神秘、不祥的天刑枪出现，而当战乱结束，”枪和武士一起消失了，什么都没留下来，除了传说……“那些述说这些传说的人，总是这样结束，然后是长长的沉默，令人惊心的沉默。每每这种时候，她的心也狂跳好久。
可是现在，这传说中扶倏大神创世的神器就横拦在她的面前，仿佛千年前昊帝炎照的星帷武士围住了乘骑凿齿的风厣，秋娘一阵颤栗眩晕，她不知道是因为凿齿的重生引来了天刑之枪现世，还是这本就是一个巨变之夜？
黑暗如沷墨一样迅速地沉陷下来，笼罩四野，她的身边突然也是一片无际的黑暗，尺蝉、阿不、风汧，还有凿齿和那些追杀他的风火铁骑呢？为什么突然全不见了呢？
在这深邃、寒冷、死寂、像坟墓一样的黑暗中，秋娘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畏惧，她疯狂地奔跑起来，想冲出这无际的黑暗，脚下的积雪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寒冷？那种冰冻的感好像一下子就渗入她的骨头里去了。
她跑啊，跑啊，她觉得她已经精疲力竭了，每一步都可能倒在这冰冷的雪地上，可是她却不知为什么，还是咬着牙努力地坚持着，奔跑……
”别再徒劳了……“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秋娘惊异地回头——眼前，是她的母亲。
她从黑暗中探出身来，慈爱地看着她，一如秋娘永远铭记、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怀想的，年轻和美丽。
”妈……妈，你，你这些年去哪里了？“
秋娘目光发直，惊讶得喘不过气来。
”一个孤独、寂寞和痛苦的地方。“母亲的声音苍老凄涩，带着种奇怪的空洞辽远，似乎发自山腹之中，又似乎响自这沉厚的黑暗之外，”都是他害我这样的，经过这么多年，你也应该明白，那些男人，哪一个不是薄情寡义，该千刀万剐。“
”可是，妈妈，你为什么当年要抛弃我，留下我一个人孤苦地在这污浊世上？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秋娘凄然一笑：”那么我们两个苦命的女人也可以相依为命，彼此安慰了。“
”你不明白的，有些时候，是需要一个人呆着养伤的。“母亲的声音中透出一丝不耐，”你现在也要步我的后尘，像当年我的一样吗？那个男人，骈罗他已经死了那么久了，你值得为他这样做吗？他跟那些薄情寡义的男人有什么区别？他迷恋的，只是你的身体，他爱的人，是那个勾人魂魄的娑魅！而你，却要拼了性命救她，这个将他的心从你身边夺走的娑魅！“
”可是，妈妈，我喜欢他……“秋娘嗫嚅着喃喃道。
”好吧，就算你喜欢他，可是他已经死了，你不必再为他牺牲自己的性命了。“母亲的声音突然一转柔和，”不要再把自己弄得这样累了，你已经支撑不住了，就不要再支持了，放弃吧，不要再管什么尺蝉、阿不和那个娑魅了。“
”那么，妈妈，我现在该怎么样去做呢？“
”什么都不必做，好好睡一觉吧，你累了，需要好好休息……“母亲张开双臂。
”好吧，妈妈。“秋娘忍不住也张开双手迎了上去，”妈妈，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想你，很想很想的……“
突然一缕冰冷的寒意袭过她的心，秋娘浑身毛发森立，大声尖叫起来：”你不是我母亲！你是谁？“
”我是你母亲啊。“母亲的眼睛深深地凝注着她，吸引着她。
”你不是！“秋娘缓慢而坚决地摇头：”你是谁？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是你母亲，在你眼里是。“母亲格格地笑了起来：”真想知道我到底是谁吗？“
”想。“秋娘说，不假思索。她深知自己是陷入了魇障中了，被另一个修为远超过她的术师营造出的魇障。
要从中挣扎出来，唯有反击一途。可是，她虽然从骈罗那里学了一些秘术，却非纯粹的术师，以她的修为，逃出餍障无异于痴人说梦。
骈罗告诉过她，除非她拥有娑罗秘术最高级的秘术比如撷火诀、掬水诀、抟金诀、摛光诀之类，否则绝对不可以轻易显露出她修习过娑罗的秘术，因为，她就算连一个三流的娑罗术师也斗不过，这样很容易为她招来杀身之祸，她最厉害的攻击秘术就是她用来偷袭栗陆云的”秘雷破“。
”那么，你就放松你的精神吧，像熟睡一样轻松，那样，你就可以看清楚我到底是谁了。“母亲的声音充满着诱惑，轻轻在秋娘的耳边催眠似的。
秋娘犹豫着，她也想完全放弃，轻轻松松地入睡，可是心中却好像有另外一个声音在提醒着她千万不能这样做，但她的”母亲“却在步步紧逼，用话语，用她身后无际的黑暗威压下来，秋娘有种将被吞噬的无力感。
”不，“秋娘摇头，”不……“
像起了一阵风暴，无边无际的黑暗突然破裂成碎片扑向秋娘，阴险地将她包围，从黑暗的最深处迸溅出无数寒芒，渐大如珠，复暴涨如斗，最后变得硕然无朋，轰轰然旋于天际，如珠走盘，永无休止。秋娘感觉自已先是被洞穿，然后被碾成齏粉，还来不及震惊作痛，那一切又呼啸着瞬间远去，而地上也现出一些东西，那是些悲惨的剪影：折断的长矛、燃烧的旌旗、鱼鳞般相叠的死人死马，和从这些上面飞起的，遮天蔽地的乌鸦。
我要死了？这是我的灵魂脱离身体飞向另一个世界吗，秋娘想，一股寒意透彻心骨。这时她看到一股悠远的亮光从远处向她飞来。
是的，是亮光！
从惨白的星翳后激射出的清冷的桑落的光。
一滴泪从她眼角涌出，沿着脸庞一路滑落，摇曳着坠向虚空，一路星光淬溅，旋起旋灭。
然后有个声音远远地说：”你终于醒了。“
立在李十将军身旁的邸夷子突然倒下马。
士兵将他扶起的时候，这位素来羽衣飘然，超逸出尘的秘术大师这时已是一脸惨白，双眼迷离，嘴角渗出了丝丝血痕，不住喃喃道：”这女子，一定是……一定是流风余的传承者……她……“
南征北战，就算是在枪林箭雨中也从无丝毫惧色的李十将军也变了脸色。他知道娑罗族的族长是一位老祖母，身怀通天彻地的仙术，数百年来不死，已近传说中的半仙之体，被冀人称做”流风余“，如果这娑罗质女是她的传承者，那么她的秘术只怕不是他这区区一千五百名风火铁骑能够困得住的，可是，流风余为什么会让她的传承者来帝都为质？这娑罗质女她又真的修习了什么高深的秘术？她来帝都时，也只不过是几岁的小女孩啊！
数十年纵横疆场的悍勇桀骜一瞬间又压制住了畏惧恐慌，就算是流风余，她的念力也绝对抗不过这上千风火铁骑的杀气吧！更何况邸夷子虽受重创，但秋娘也是油尽灯枯，再也无力控制那无可抵挡的庞然巨兽，只要没有凿齿帮助，这些人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寒关！
沙场名将恢复镇静，挥动令旗，变幻阵形，准备发动决战的冲锋。
”你终于醒了。秋姐姐。“
纵然是经历了大起大落，风云激荡的斗术，风汧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在她的旁边，是满脸关切的尺蝉和阿不，他们都一眨不眨地凝注着她。再远一点，是拄枪而立的既极少君，云麓宫。
然后她真就看见了清冷的月光，然后，真的是——
桑落！
那狂乱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停住了，湛蓝的夜空中，细碎的星星像是一圈闪烁不定的冰碴儿，衬得那弧月轮益发伶仃单薄，真的是桑落，这轮荒月，在十五之夜，它竟代替了句芒出现在这羽野雪原上，寒关关前。
他们依然还在凿齿背上，四周是月光下一片寒光闪烁的风火铁骑，在她坠入魇障的时间里，这雪野中竟然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秋娘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你救了我？“她仔细地看着风汧，这女孩儿清澈如水的眸子隐然有乱流汹涌，刚才那一场斗术，她又经历了怎样的搏杀凶险？
”我终究还是动了怨念。“风汧幽幽一叹，”也引动了胎气。这怨念，总究会影响他的。“
女孩儿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特。秋娘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娑罗秘术要发挥它的威力，施术的人必须要有”怨念“，这东西，风厣称它为”战心“，而人族，叫做”杀气“。她口中的”他“，就是他肚中未出世的孩子。
”我一直想让他和顺地降生，没有怨念，没有仇恨，可是……是宿命吧！“风汧叹息，抬起着望着天下那一轮荒月，悠悠道：”秋姐姐，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十五的夜？它是为他出现的吗？“她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自问，”扶倏大神在这时候升起桑落，他在启示我什么吗？秋姐姐，我把他的名字叫桑落，好不好？秋姐姐。“
”很好的名字啊，桑落。“秋娘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也抬头望月，她很想告诉她，就算她不动怨念，可是那位年轻皇帝二十年郁郁之气，只怕也早已植入”他“的精气神魄之中，”他“既然是他的儿子，那么”他“的这一生，也许就注定了与仇恨怨念、兵戈杀伐纠缠，她想让”他“这一生安顺祥和，那是决不可能。
她的眼光转向那傲然兀立在一边的云麓宫：”他怎么会在这里？“
”拜尺蝉少君巧舌如簧所赐。“云麓宫冷冷接口。他虽然冷冷地与他们保持着距离，却听得他们所有的谈话。”少君，咱们从此算两不相欠。“
尺蝉泥垢珠出手，云麓宫天镵枪疾刺，登时将那凝聚着八荒僧”八荒天罡“念力的十数颗琉璃念珠击碎，尺蝉这最后破釜沉舟一击竟然无效，可是他的出言挑拔，却使得李十将军挥令风火铁骑万箭齐发，要将云麓宫一起射杀，云麓宫不得已只得弃马带枪跃上凿齿，他此时心痛那胯下名驹”乌头雪“之死，脸寒如水，两不相欠，却是言道他先背弃当湖之盟。
”云帅何须如此执著小处？哈哈，尺蝉心中从未怨过云帅。虽说尺蝉有失厚道，云帅也毁了尺蝉自小便陪伴在身的爱物，着实令尺蝉心痛之极啊！真的得算两不相欠吧。“虽然身处重围当中，可是拉得这位既极城少君下水，尺蝉心中欢喜得紧：”再说纵使没有尺蝉多嘴，武穆王阴鹫沉雄，将来也绝容不下云帅，只怕这李十今夜就已得了密令，要借今日之机铲除我们。“
”不是猜，武穆王必有密令对付我们，否则以李十区区一介将军，如何敢贸然箭射我这一国少君！我早就想过了，所以不怪你。“云麓宫脸色终于暗淡下来，这一瞬间终于露出少年人被成年人深沉心机算计的无奈和羞辱，还有一丝不甘，跟着脸色却是一振，朗声道：”那么少君，你我当湖之盟依然还在？“
”依然还在，只是这条件只怕要改它一改。“尺蝉嘻嘻一笑：”云帅既然承让尺蝉蜀山郡铜山之利，那么不妨人情送到底，将蜀山一郡这等山川阻隔之地全数交与尺蝉这等劳碌之人如何？“
洛水由东而西，横贯蜀山一郡，落依他二人以洛水为界的盟约，蜀山郡大部割属云麓宫。
”好！“云麓宫截口而应，”那么少君便将涵虚南半郡交换如何？“
涵虚郡也由洛水横穿半分，南部半郡，向有”洛洲三粮仓之一“美誉，尺蝉转念之间，决断极快，一点头，”诺！“，两位少年同时出掌虚空一击。
——他洛南郡物产丰饶，以多余之粮换蜀山之铁，各取所需，皆感便宜。
秋娘一旁冷冷看着两位少年在这等强敌围困之下，命在顷刻，却那般从容地计较着他们想像中的江山，如同分割酒宴上一只烤熟的野味，觉得有些可笑，可是又觉得有些震撼。
少年的豪气在澎湃，没有人怀疑这是他们的时代，可是十多年后，当另一位少年站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才知道，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他们只不过是最先出场的配角。
”天下是他们的，可是我心中却只有你一个人。“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扶住了脱力欲坠的秋娘，是阿不。
丑陋的脸上是深沉而满足的微笑，在清冷的月光突然间说不出的动人心弦，有一种异样的美丽。
”我如果死了，你会怎么办？“秋娘伸手轻抚阿不的脸，柔声问。
”那么我就在你的坟旁挖个坑，把我埋进去，陪你。“阿不的声音很轻，却听得出是这世上最沉重的誓言。
”不，我不！“是尺蝉转过身来扶住秋娘另一边：”秋姐姐，我不想死，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着活下去，不仅我，你也要活下去，活着，多好！“
少年的眼睛发着光。
”对，我们一定要活下去，尺蝉，我还要与你争夺天下！“
云麓宫终于走了过来，跟他们站在一起，站在了尺蝉身边，未来洛洲大陆风云一时的两位霸主，不世的对手和一生的敌人，在他们的一生中，曾经有一刻在桑落的清光下并肩而立，同仇敌忾。
文帝十四年元月十五的雪夜，在千年巍然矗立的寒关之前，两位乱世的少君，一位身怀着皇子的娑罗质女，一位历经沧桑的风尘女子和一位落拓剑师，聚在传说中的上古巨兽凿齿背上，在他们四周，是森然阵列的风火铁骑。
可这世上，并非每个人都能活下去，看着缓缓逼近的风火铁骑，秋娘悲哀地想，这位刚强的女子眼中流出了晶莹的眼泪。
”没有人会死的。“一个人轻轻叹气，”我们都应该好好活下去，还有，他。“
是风汧。
她的脸在清冷的月光下突然笼罩了上一层圣洁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她缓慢而优雅地伸出手，指向湛蓝苍穹中的桑落。
月光还是那么苍白，照得她的小手像结了一层霜。
那团碎屑般的星翳盈盈地闪着，闪烁出嘶哑的喊声，它们后面的桑落遥远而缄默，清冷的光像在湛蓝的夜海中温柔歌唱，又像在婆娑起舞。
少女轻轻叹着，五指轻拨，从月光中撷下一片寒芒，缓缓举到众人面前。它在她掌心流动着，一条凝固的水，一段静止的光。
众人的震骇难以形容，秋娘、阿不、尺蝉和云麓宫就浴在这清冷的桑落寒芒中。
摛光术！传说中只有最高明的术师才会使用的摛光术！
忽然之间月光大盛，就像那一片寒芒一下子燃烧起来，天地间盈满了桑落的清光，他们被笼罩在一个琉璃般通亮的清冷世界中，那样的晶莹剔透，那样的空灵缥缈，那样的美丽，那样的辉煌。
他们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宛若无物，在一个清冷的世界里随意飞升，飞过了寒关，飞翔在五千里冀州莽原上……
在这光的世界里，时间和空间被完全碎裂重合，天地变得如此的小却又如此的大，清冷的月光主宰着这一切，那清冷的桑落之光啊！
这光的世界里，传来一声清静的啼哭，那孩子，他母亲以荒月命名的他，桑落，在这一刻降临。
这一刻，帝都皇城中的文帝无力地紧握双手，一缕怨魂幽幽离开了羁绊他多年的肉体，飞升天界。
这一刻，武穆王振衣而起，昂然踏入皇城，夺位自立。
这一刻，天镵枪在摛光术激耀下化为光束直冲北斗而去。
句芒降落，桑落升起，在这寂灭的降与升之间，有些人已走过了他们热血的一生，而乱世的武神，才刚刚降临。
尾声
文帝十四年元月十五夜，彗星袭月，皇帝驾崩，皇兄武穆王夺位自立，号穆宗。
同夜，在帝都为质十年的且弥少君尺蝉、既极少君云麓宫和娑罗质女风汧一起遁出寒关逃离帝都，数日后且弥和既极两国在洛水杀马盟誓，檄文声讨窃国伪君，匡护皇室正统，举兵对抗朝廷。
从这一天开始到穆宗十八年这一段时间，被《大洛书》记载为”若狮子时代“，因为真正的雄狮，十八年后才登上洛洲的战场。十八年后，洛南关原上，少年桑落高举着荒月斩冲向武穆王的北辰方阵。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