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典籍屋
作者:飘灯
风雪夜长
村子里的老人们经常说一些荒谬奇怪,但是听起来又很有道理的话。
譬如王嘴子村的老人们都说,大雪天打雷,必有妖孽。
王嘴子村在巢湖以南,长江以北,是个三面环山一水东流的风水宝地,冬天连雪下得都很少,更不要说雪天打雷这样奇怪的事情。
但是今年一切都乱了套,才刚刚立冬,天就冷得邪乎,离小雪还有三日,一场狂风就夹着暴雪肆虐开来。一时间,护柴禾拢牲口关门闭户,本来就宁静的村庄几乎听不见人语看不见人影,只有北风呼啸,嗷嗷得令人心惊。
村子最西头,孤零零地立着一间小屋,湖边地潮,再加上连日风雪,屋外早就是一片烂泥地,薄薄的土墙也差不多湿透,这样的地方,竟然也有灯光。
“阿妈,我冷。”黑夜中,有小女孩的怯怯声音。
一声长叹,做母亲的放下手里的活计——那是已经破烂成网的一床被子,被里被踢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絮子来——将身上的夹袄裹在女儿身上。
但是似乎不顶什么用,潮湿把寒冷放大到极点,女孩子搓着红彤彤的双手:“阿妈,等阿大收了冬麻钱,我们去村里住吧,冷。”
女人怔了怔:“二毛,咱不等哥哥啦?”
小女孩缩得更紧,这一小会儿的工夫,她小小的脑袋里已经转过无数念头,终于还是点头:“等。”
女人眼角的泪落了下来:“好孩子,和你哥一样,都是懂事的孩子。”
“阿妈,阿妈。”小女孩急慌慌,知道自己一不留神又勾出了母亲的眼泪来。五年了,每每遇见这样的风雪夜,阿妈的心里就全是那个早就不见了的大哥。
“喀,喀……”里屋的帘子撩开了,一个老者伛偻着走了进来,满头银发,眼角的皱纹深且直,但一双眼睛却远不似村里老人般的浑浊。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个破碗:“阿秀姐,让二毛把这个喝了,今年冬天湿气大,孩子别生病了。”老人忽然猛喘起来,混浊的气息在胸腔齁齁直响。
女人忙下床接过碗来,努力将一口本地土话说得字正腔圆:“先生怎么起来了?二毛,快把这端去喝了。”她不知道碗里是什么,但是知道必定是好东西。
老人宽慰地笑笑:“阿秀姐,又想你们家福宝啦?放心,他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女人摇头:“先生,你不知道,福宝丢的那晚,也是这样的天……”她抑制不住地抽泣起来,“也不知他好不好,这么冷的天,有没有袄子穿,有没有一口热饭吃……先生,我家福宝孝顺,要不是他非要回来陪我,怎么会……”女人扭过头,抱着女儿哭了起来,怀里的二毛也跟着号啕大哭。
老人摇了摇头,这段故事他已经不知听了多少遍。阿秀过门四年才怀上,生孩子的时候又差点儿难产死掉,好不容易才有了个大胖儿子福宝。福宝从小就聪明懂事,七岁时县城亲戚捎话,说是自己儿子要读私塾了,不如让福宝跟着念书,将来也好有点儿出息。阿秀本来还舍不得,但福宝的爹却一口应下来,亲自把儿子送上城去。福宝果然是读书的料,城里的先生对他赞不绝口,说是将来说不定能考上秀才。阿秀一下子就在村里扬眉吐气,人人夸赞她有福气,日后定能享着儿子的福,福宝也懂事,没事就往家跑,省得母亲惦记。
五年前的冬天也是猛地就冷下去的,阿秀心疼儿子,连夜做了件新袄子逼着男人送进城,自己却病倒了。哪知福宝一听阿妈病了,书也不念就跟着父亲往家赶,就在快到村子的山边上,男人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儿子也不见了。
谁也说不上男人得了啥病,他背后有一个黑漆漆的巴掌印子,老人说是鬼摸的,喝了两年药也不见好,到庙里请了符水喝也不见有用,身子一日差过一日,眼见的不行了。
就在这时,施先生到了王嘴子村,也不知怎么的,就把王光泽的病给治好了。听说他一个孤老头子无依无靠,两口子当时就跪下说要把他当亲爹养老送终,于是施先生也就在王嘴子村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来阿秀日日夜夜想着福宝,尤其是这样的风雪天。这些年长江水涨,村里人一起往北挪了三里地,只有阿秀死活不肯搬家,说是福宝回来找不着家怎么办,看不见阿妈,又走了怎么办?她固执地把所有东西留在原处,无论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家都还是原先的样子。
阿秀撩起衣襟擦着眼角:“福宝要是回来啊,得和他阿大一样高了……先生,我夜夜想着,福宝没准哪天就这么把门一撞,跑进来喊阿妈我饿了……”
她话音未落,身后的大门霍然洞开,抵门的木桌噼啪向后一倒,狂风夹着飞舞的雪片一股脑儿涌进屋来,一应家什都卷得满屋乱滚。
黑洞洞的门外,什么也没有。
“福……”阿秀一把抓着自己胸口衣裳,强迫似的摇摇头,“不会的,福宝不会有事的。”
“咔嚓”一响,整个天地、整个荒原,那漆黑的波涛乱卷的湖岸骤然间乍显人间,远远一道雪白闪电,开天辟地般在天边划开道裂痕,片刻又消失不见,滚炮般的炸雷铺天盖地地响起。阿秀和孩子都傻了,这样的天气,她们从来没有见过。
“先生我来。”阿秀反应过来,见老者双手推着门扇,似乎要关门,但两扇门板间只留了半尺距离,呼呼漏风。
“你看那是什么?”老者浑浊的眸子里精光一闪,示意远远的湖畔。
阿秀摇着头:“黑咕隆咚的,哪有什么?”
老者明白过来,他是在问一个不会武功的农妇,他整了整衣襟,大步向外走去。
阿秀一惊:“先生你不能出去!”
老者回头,替她带上房门,沉稳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阿秀姐,你在家呆着,我去去就回,那好像是个孩子。”
不听“孩子”还好,阿秀立即甩头冲进了风雪里。她摸不清这个老人家,他身体明明是极差的,日日夜夜咳血,偏偏走起路来又像风一样,一眨眼走过了烂泥圩堤。女人气喘吁吁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上去,愣住了,江畔的雪地上,有个什么小小的东西在爬。
那是个红衣红袄的孩子,离她十几丈远扔着个竹篮,密密麻麻地贴了许多层桑皮纸,看起来居然是沿着江边飘过来的。走近两步端详,这小东西三四岁,雪一样的白嫩,眼睛里却有着小野狼一样的狠意,老者才一伸手,那孩子就一口咬在他手腕上,喉咙里呜呜作响。
阿秀倒退一步,扯了扯老头:“这,这……这附近没有村子啊,先生,这孩子有点儿……唉,话说回来,谁家当妈的这么狠心哪。”
这样的大雪夜,老人和女人衣衫尽湿,裹在身上一阵阵冰冷,但这孩子好像浑然不觉,老人知道村里人对这样小孩子的忌讳,点头道:“阿秀姐,你回去照看二毛,我去趟东头的石窝棚。”
女人迟钝的眼里闪过惊慌,搓着衣角:“先生使不得……石疯子是会杀人的呀,先生,他万一回来了可怎么办?先……”
老者把孩子抱在怀里,迈开大步,向远处一间小石屋走去。
又一道闪电,映出漫天扯絮般的大雪,横里竖里地乱飞。
女人的脸色白起来,她急得团团转,但还是猛搓了搓脸,跟着老人一溜小跑过去。
不管怎么说,那是个小孩子,总是女人照顾得好些。
窝棚不大,足有一尺厚的乱石垒起来,细细糊了牛粪黄泥,反而比寻常百姓的破屋更挡风,阿秀姐忙上忙下地烧了一锅热水,又搜罗了些壁上的腊肉白米,煮了热粥,她脸上带着惶恐的神色——这个石疯子可不能回来啊,村里头男人们都说,他是万万惹不起的,一旦疯性发作,就要上山杀狼、杀豹子,有一次没有猛兽可杀,竟把村长家的大牯牛一拳打死了。
老人抱着小孩儿,试了试粥的热度,向她嘴里送去,肉糜的香气扑鼻,那小孩儿掀鼻子狠狠嗅了两下,又一口咬在老头手腕上,上下牙磨一磨,又吐开。老人也不恼,换了只手,接过调羹继续向小孩儿嘴边送,孩子毕竟是孩子,兀自瞪着眼睛,一动不动地任凭老者将肉粥送进嘴里,半晌,一口喷了出来,冰凉。
那老者大惊,忙放下碗,按住孩子脉。
门外的风雪呼啸中有一声冷笑:“现在才看出毛病,看来你真是老了。”
阿秀慌了神色,急急去扯老者的袖子:“先生,施先生!我们走吧,石疯子回来了,他会杀人的。”
老者浑然不惧:“欺侮老弱妇孺,算什么本事?”
破门板被一脚踹开,乱雪之中,一个黑铁塔般的身影纹丝不动地矗立着,一件单布衫湿湿贴在胸膛上,虬发龙须张狂,眼睛像是豹子般闪着光。
他低一低头,走进屋来,头发上虎须上都沾着雪,被热气一熏,化为雪水,显出须发根处的花白。此人怕是也到了知天命之年,但是性子依旧凶悍老辣,冷乜着眼:“妇孺我不知道,像你这样的老弱,欺侮欺侮倒也有些意思……嘿嘿,姓铁的,别人不认得你,难道我也不认得?”
他颤巍巍起身,送女人出门,来不及回头就扶着门板开始咳嗽,好像有沙石摩擦着肺部,连石疯子都闻到血腥气:“咦?你内力被人废了?这倒是大快人心的好消息,不知哪位大侠有这样的手段?”
施先生一边喘气,一边回击:“你……喀喀,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喀喀……奇经逆行,阳气攻,喀喀,攻心……这日子,嘿嘿……彼此彼此。”
石疯子大怒,但很快又笑:“铁敖老鹰犬,你日子不是风光得很?究竟怎么落得如此凄惨?”
施先生果然就是昔年的天下第一名捕铁敖,他悠悠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借刀堂有些内讧,老夫不才,便是那个‘前浪’。”
石疯子来了兴趣:“你我莫不是栽在同一个人手底下?”
铁敖皱眉:“我当年就教训过你,‘关东五雄’、‘长白七怪’这种名号,十个有九个要出事。老恶棍,你又是怎么一回事?”
石疯子向后一仰:“两年前苏旷苏大侠途经山海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狠狠咬牙,“他娘的,老子就是那个‘不平’。”
“前浪”和“不平”你看我我看你,石疯子眼睛发红,铁敖倒是笑得前仰后合,这穷乡僻壤里,两个落泊的江湖客居然能撞上,实在是有意思。
石疯子怒道:“笑,你笑够了没有?你可知道那狗娘养的逼我发了誓,要退隐江湖,此生不再滥杀无辜。娘的,当时我问他,啥叫无辜啊?那狗娘养的说,你要是弄不清楚无辜不无辜,不如索性不要动手,不要杀人;那狗娘养的点了我的穴道又不解开,害我气息逆转险些走火入魔。姓铁的,我杀你可不算滥杀无辜吧?若不是你当年将我们兄弟赶出关外,老六怎么会死!老六若是不死,我又怎么会‘滥杀无辜’?怎么会撞上那王八蛋?怎么会……退出江湖啊……”他越说越怒,一把扼住铁敖喉咙,“他娘的,谁要退隐江湖啊?退隐他的鸟!我躲在深山里,我想见人啊,想和人说话,于是我就跑到这儿,他们跟我说什么?他们说种田,说邻村有个老寡妇给我做媳妇!你说,你不难过么?你难道不想回去?哪怕被人一刀劈了,也比这天天起床烧火做饭的鸟日子强。”
“想活……不容易……想死……难道还不容易……”铁敖被他摇得头昏脑胀,“你有种就自行了断,背后骂人算什么好汉!”
石疯子颓然放手:“是啊,还是不想死……可我不是贪生怕死,就是不想这么窝囊,我,我甚至给昔日仇家放出话去,可是没人来找我了,好不容易你来了吧,又比个娘们儿还废物。”
铁敖上下左右打量他几眼,用尽浑身力气:“放你娘的狗屁。”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极为畅快。多少日子了,再没有这么舒服地骂过这六个字。
石疯子倒是没有发火:“既然你那宝贝徒儿还孝顺得很,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铁敖摇摇头:“我已经认栽了。在这里的日子很好,我一辈子都没这么舒坦过,我现在啊就想多教几个孩子,还一还当年的杀孽。”
石疯子像看怪物一样看他:“你……你真是铁敖?”他看看那个孩子,又看看铁敖,下定决心:“我帮你救这小东西,你告诉我打通经脉的法子,如何?”
铁敖伸出手去:“一言为定。”
石疯子挥掌一击:“定了。”
那一夜风雪太大,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小窝棚里有混浊的酒香,有老人的低诉,有粗声粗气的大骂,有笑声与风声的唱和。
第二天一早,铁敖就把铺盖搬到了石疯子的窝棚里。
不大的窝棚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唯一一张破板床早就被鲜血浸透,一头硕大的白狼四脚被固定在床上,嘴被封死,开了肚膛,那小孩儿就被赤裸裸地塞进狼肚子里,只留下个脑袋,热腾腾冒着白气。
白狼在挣扎着,鲜血在地上蜿蜒成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一边的石疯子站起身:“成了。”将小孩儿拎了出来,放进预备好的一大锅热水里。那狼肚子里的鲜血内脏,竟然已经结成厚厚的冰坨,但喉咙里还兀自呜呜哼着。铁敖皱皱眉,走近去,拎起一根筷子插进白狼的咽喉,结果了它的性命,然后走过去细细为那小孩儿洗刷血污:“石疯子,要打多少狼才能治好她?”
石疯子一边洗剥狼皮,一边道:“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这女娃儿中的是三尸刹帝血毒,最是阴寒不过,这山里又没有虎豹熊罴之类的猛兽,只能拿狼血慢慢吊着驱寒——可惜四周山上野狼都被我发疯时候杀了,这一头还是走了老远才寻着的孤狼。就这么治下去,三五年大概可以痊愈,留不留病根呢,就看她的运气了,除非有活人愿意给她换血,而且最好还是至亲,上哪儿找去?”
铁敖闻言回头望了他一眼,见石疯子足上一双草鞋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看来打这头狼当真费了不少力气,心想这老疯子其实心眼也不坏。铁敖将女娃儿包在被袱中:“石老弟,你说这三尸血毒乃是藏中奇毒,我自命渊博却是闻所未闻,不知你何处得知?”
石疯子沉默许久,终于道:“喔,这个,陈年旧事……说来倒是话长了。”
两个老人,漫漫冬夜,有多少故事说不完呢?
“那年我才不过二十五岁,学艺初成,诸事倒也如意,只有一样——我使的兵刃是狼牙棒……你笑什么笑?我比不得你们这些人,天赋不好,又求不到名师,再找不着一样称手家伙,那还不早给人砍了?行行,说正事儿,我找了大半年,可是马上兵器本来用的人就少,更不要说如意的,寻常武行的棒子不合手,若是浑铁打就的又嫌太重,后来一次喝酒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藏中冰川里有一柄昔年吐蕃国师留下的伏魔狼牙棍,大家都是习武之人,我当时就动了心。谁知问了许多商队,无人敢去,我一时气愤,就预备孤身上路,不怕你笑话,那时节功夫虽然不好,可是血气方刚,只觉得天下人死绝了也轮不到老子头上。”
火舌毕剥地舔着锅底,石疯子的眼睛开始发红,血液里的某种东西似乎也随着陈诉慢慢燃烧起来——
“我记得那是十月,我带了一个向导、一个马夫、一个通译,四个人五条狗,朝大雪山里走。当时那个老向导说有两条路,一条绕过山腰,从峡谷插进雪山背后,那条路保险,但是要走一个月;另一条是沿着封了冻的河,沿着雪舌头向上走,这路最险,狼也多,但是侥幸的话,七天就能到。你想我一个练家子,难不成被那些土人比下去?自然选了第二条。慢慢地开始下雪了,我也没留意,听他们说什么下雪天再往前走就是自寻死路,可是说归说,谁也没有先回去,毕竟我开出来的价钱够他们吃喝一辈子,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大概都是这样吧。
“雪下得不大,但是一下就是四天,路越来越滑,石头冻土上都结着冰,眼看再这样下去马就走不了,忽然就在那个晚上,雪停了。马夫和通译都很高兴,说是金刚菩萨保佑,只有老向导神色不对,我死问活问,他想了一会儿才说,这条路险归险,但是他三十年里也走了十七八遍了,每次多少都会遇到点儿事情,但这趟走得太顺利了,我一听绷了半天的筋就松了,这不没事找事么你说?好好的非要闹出点儿事情才高兴?老向导看我不当一回事,又说,就说野兽吧,一路上别说狼群,什么山羊、羚羊、猞猁,我们连个活物都没见到——他这么一说,我们也觉出不对来,我虽然鲁莽,但也不是浑人,心想这附近别是有什么怪物大兽之类的,不好对付。后来我们商量了半宿,他们呜里哇啦地乱吵我也听不懂,就一个人出去坐着,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说的,就觉得四周黑乎乎的山尽往我们这块儿挤,我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一阵阵发冷。就在这时候,五只狗都冲着我们来的方向昂脖子叫,好像风里有什么东西似的,而且还有些害怕的意思——你知道藏地的獒犬,敢和狮虎搏斗,能让它们怕,那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呢。我们拿了家伙,等了大半宿,啥玩意儿也没等着,累得不轻就回去睡了。
“到了第二天,狗不叫了,天气也好,我心里忽然痒痒,说要露一手冰下捕鱼的本领让他们看看。我家乡那边一年也有大半年冰封雪冻的,比藏地还冷,再说天下河都差不多,就看哪条河的鱼好吃——结果扒开河面上积雪一看,啧啧,那水真是清啊,都瞧得见浮冰下面的石头,我正准备开砸,忽然瞧见血糊糊一大团从我脚底下流过去了。我急忙喊了他们三个过来看,隔着冰层看不清,我就抡棒子把冰砸开,结果我们四个都是一头一脸的血水子,向导那老爷子——妈的名字绕得很,我现在也记不清——反正他趴下去仔细瞅了又瞅,说是牛羊的内脏。当时可把我们吓得,这得多少牛羊才能弄出这么一大片血不拉叽的来?结果老爷子脸色更难看,哼哼唧唧唱什么,通译说是河上游有喇嘛在做法事驱鬼,而且多半是厉鬼。他正在我耳朵边上嘀咕,狗又惨叫起来,吓了我们一跳,唉,那时候天上又开始落雪,四周都是阴沉沉的,脚底下是一团一团的血水,老头子又唱又跳,狗叫得也瘆人,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开始发抖,觉得攥着狼牙棒的手一层一层出汗,那感觉现在还忘不了。
“我们所有人都朝着狗叫的方向看,都觉得有什么要过来了,结果还真有东西过来了,你猜是什么?”
石疯子的头凑了过来,声音变得空荡荡的,有丝害怕,还有丝甜蜜:“就是一个小孩子,你知道么,一个十岁的孩子,就这么沿着冰封的河面爬过来了。”
铁敖心里咯噔一下,低头去看抱着的小女孩,只见她粉嫩白皙,两只眼睛黑得通透清澈,实在可爱得让人不想放下去。
石疯子好像看透了他在想什么:“爬过来那个孩子也是这么漂亮,白嫩得紧,但她要是咬你一口,只怕你立即就要毙命。老铁,你怕不怕?”
铁敖笑笑:“我一个六十岁的孤老头子伤成这样,又能有几天活头?死前若还能做件善事,也算是心里有个着落。石兄弟,后来呢?”
“……当时那个小姑娘就这么顺着冰冻的河面爬过来,远远地也看不清她的脸,只是觉得浑身一阵一阵发冷,你知道活人在冰上爬,那皮肉是会粘在冰上的,可她小胳膊小腿白嫩嫩的,还冲我们傻笑,当时他们都在大喊大叫,我心里倒是想,这孩子这么点儿大,看在眼里就挖不出来了,那要是长大了,得是什么样的美人啊!远处喇嘛的念经声越来越大,眼看那个小女孩已经离我们不过二十丈远近,忽然咔嚓一响,跌进一块冰窟窿里头去,她这一头跌进去,两只脚还露在外面挣扎,我远远一看,见她两只小脚上还扣着金铃,不知怎么心就软了,便向前走想要拉她一把。
“那老向导一把扯住我,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我想那女孩儿怕是要死了,便甩开他继续向前走,通译在我身后头叫,说什么那女孩定是妖怪,好不容易佛爷爷显灵,快快回来……咱们跑江湖的刀头过日子,哪里相信世上有妖魔鬼怪,便不理他,跑过去一把扯住女孩的脚就向上提,哪知河面根本没有冻实在,脚下一使力,冰面居然又塌裂一块,左腿立即就滑进水里,也不知怎么就麻得一动不能动,想我也是走冰道的老手了,从来也没遇见这种事,心里不由害怕,想莫不真是那些喇嘛念经的结果?那三个人只远远看我,说什么也不肯走近一步来。
“我心里正凉,脚上猛地就是一疼,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然后左腿就能动了,我自己费了老大劲跑回岸上,看我左腿上好像是被女孩子咬了一口,牙印儿圆圆的……有这么圆。”
石疯子随手比划,怔怔望着自己食指拇指相对之处,粗犷的面庞上显出奇怪的微笑,好像想起了心底什么甜蜜之极的事情,过了良久才“啊”了一声,接着道:“我又冷又疼,喇嘛念经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我耳朵边响,我头一昏就栽倒了,当时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小丫头的脚……我醒来才发觉自己被扔在马背上,手足都被铁铐铐了,也不知晕了多久,又酸又麻动弹不得,那时我只道几个蛮子要抢我财物,好不恼怒。我四下一看,见两个长相怪异的喇嘛站在不远的火堆边,向导三人似乎对他们极是尊崇。再一看,那个女孩儿被捆在另一匹马上,手脚也都用铁铐铐着,看着我流眼泪,一看我醒过来又傻笑起来。我当时就炸了,一群大老爷们,欺侮个小孩子,算什么本事?那通译一看见我就跑过来,跟我说不要着急,我撞了邪了,那小孩是妖怪,两个尼波罗喇嘛给我驱邪就好。
“一个尼波罗喇嘛拿着铁棒在那小孩腿上比来比去,然后很不满意,和另外一个嘀咕半天,忽然吩咐马夫把狗拴上,那马夫立刻就不高兴了,藏地的牧民把自家獒犬看得极重,哪肯让人杀?年纪小的喇嘛就生气,拿铁棒子打他肩膀,年纪大的那个走过来,我们还以为他要劝架,没想到他们俩一起扑上去,拽出一根铁链子把马夫严严实实绑起来扔在一边。然后不知道拿什么在狗头前面晃了晃,狗就倒了……他们把狗肚子剖开,在小姑娘后脑勺、后背、前胸、手脚各自划了个十字口子,硬塞进狗肚膛里,然后啊啊呀呀地念经,我看见那只大狗一直在挣扎,流出来的血都成了冰,但小姑娘……小姑娘……你知道么,我眼睁睁看着她长大了一点点。老向导本来还半信半疑,一看见这一幕,立刻全信了。可我就是觉得那个姑娘不是鬼,就算是鬼也是个傻鬼。
“后来十几天里我们一直往大雪山深处走,他们一直捆着我不肯放开,好在铁铐有点缝隙,我的手脚没有捆坏了,带去的狗一只一只杀完了,小女孩一天天长大,看起来有个十三四岁,那个马夫是个三十多的男人,心疼他的狗一直哭,嗓子都哑了。但是喇嘛们还是不满意,忽然决定要杀马,这下向导和通译也不干了,这大雪山里,没了马,怎么出去呢?那两个喇嘛也不坚持,就点头同意了,我当时觉得不对,我也算江湖中人,对别的事情不懂,有人想要杀人还是怎么都能感觉出来的。我就用汉话冲通译喊,让他小心,结果他刚刚一愣神,就被一个喇嘛一棒子打晕了,剩下老向导也给牢牢捆起来了。我们五个人就这么被他们一个一个捉了,这下几个人才怀疑他们根本不是喇嘛,是坏人冒充的。那个年纪大的说了一句什么话,他们三个立刻吓傻了,通译告诉我说,他们说血妖要是塞在人肚子里,长得更快些。我们都不敢动弹,那个深眼窝子尼波罗人朝我们看来看去,最后盯住马夫,好在这时候忽然下起雪来,他们商量了一下,准备走到前面一个峡谷的石窝子里再慢慢动手。
“我们都被捉了,他们说话也没什么顾忌,一路上慢慢知道,他们是要用那个丫头的腿做人骨笛子,中了血毒的人终年在地上爬,骨头最是阴寒,是上好的法器材料,他们养了十几个女孩子都死了,只有这个小时候跑出去的活了下来。我们就这样在马背上走了十几天,后来的路越来越难走,道两边的雪堆得老高,好像喊一嗓子就能雪崩了,最窄的地方只容一匹马进出,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大喊大叫死在一起算了,就在这时候,我们到了一块空旷的雪窝子里面,那深眼窝子喇嘛敲了敲马鞍,意思是到了。”
石疯子好像回到了当年,嗓音越来越低沉,令人毛骨悚然,铁敖浑身一颤,仿佛闻到了当年风雪里的血腥气一样,但是石疯子不肯再说下去:“唉,总之是后来出了些事情,我总算命大,离了那鬼地方,这一辈子再也不想回去了。”
铁敖揉揉眼,不知是不是错觉,怀里的孩子好像真的长大了那么一点点,他沉吟:“其他人呢?都死了?”
石疯子翻眼:“都死了。”这三个字当真是沉郁苍凉,一想可知,后面不知有多少故事。
铁敖一叹:“难怪你要住在这村里。”
石疯子闭上眼,又疲惫睁开:“我是怕死,你想,人死了若是灰飞烟灭也就罢了,若是偏偏还有魂,孤零零躺在地下,看着头顶上那些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杀人放火骂娘,好不寂寞。”
铁敖心里一阵酸楚,这些年来,昔日知交好友渐渐撒手,调教的几个弟子死的死走的走,最后只剩下苏旷一人,雄图霸业早就不在心上,只盼着有几个能把酒话当年的人在身旁。“我平生无有儿女,也不知是不是上天责我杀伐太重的缘故,旷儿宅心仁厚,只盼他能早早成家,娶个好人家的姑娘,退出江湖,我就算闭眼了。”
石疯子嘲讽:“做梦去吧,好人家的姑娘哪里肯嫁江湖客?就是有人嫁了,苏旷那孩子敢娶么?退出江湖那是屁话,见了血肉的那就是野兽,回不了家当不成狗!”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铁敖莫名其妙——不知不觉,居然张口就是:“那孩子,看来倒真是老了。”
铁敖抱过小女孩轻轻颠着,哄道:“小东西,你这天天泡在血窝里,还能不能回去做小狗啊?石疯子,你看我代苏旷收个义女,认这丫头做孙女儿,如何?”
石疯子呸道:“就是苏旷认了个干女儿,也轮不着你抱孙子,这孩子总不能跟你姓铁。”
哪知那小姑娘用非常清晰的口吻道:“我跟爷爷姓铁。”
“你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铁敖老泪立时纵横,“石疯子,她是我孙女儿,你要好好治她的病,天可怜见,天可怜见,铁某人半生孤苦,到老居然给我个孙女!”
七日之师
“先生,先生!福宝,我家福宝回来了!”
阿秀姐不顾禁忌地闯进石窝棚,拉住铁敖的袖子,喜不自禁地叫喊:“你快,快回家看我家福宝,这可怜孩子真是福大命大,他被人抢了去,在洛阳一躲三年才敢回家……”
铁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个孩子居然真的回来了。
他清楚地记得王光泽背后那个“鬼手印”,一个会黑砂掌的江湖人袭击不会武功的村民,抢走小孩子,只有一个可能,福宝是个练武的好料子。
侠义道上的人自命英雄,总不至于抢走好人家的孩子,但是这孩子要是落入黑道,或者是死了,或者是活下来,但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家。
而他——居然回来了。
难道真的是老了?看走眼了?
看见他的第一眼,铁敖就确定自己的推断没错。
十四岁的孩子已经长得很高,和成年男子差不多身量,只是肩膀还窄了一圈,他跪在母亲脚下大哭,但是目光却冷静如寒铁,只是这种花了吃奶功夫憋出来的冷静看在铁敖眼里,多少有些有趣。
无论如何,这决不是一个学了几天功夫,然后一躲三年的小孩子应该有的眼神——这是一个见过血,杀过人,渴望对手的少年的眼睛。
阿秀忙不迭地吩咐:“福宝,给施先生磕头,这是咱们家的大恩人,他救了你爹的命。”
福宝膝行半步,叩下头去:“施先生大恩大德,福宝没齿难忘。”
一老一少的目光对撞,铁敖摇了摇头,这孩子再也不可能回头了。
阿秀哪里想这么多,高兴得几乎疯了,在屋里团团乱转:“要赶紧告诉你阿大才好,这人还在城里卖天麻,哎呀……这个年总算一家团圆了……福宝,你看你脏的,阿妈给你烧水洗个澡……过年要给你和妹妹一人做套新衣裳……二毛快过来啊,福宝你看二毛这么大了,都快不认得了吧……来跟阿妈说,你这些年都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啊……不,先吃饭,快来,你看家里什么准备都没有……过了年啊咱们搬村里去,这屋子不住了……不成还得留着,那点钱要给你娶媳妇,啊,啊,先生你看我都糊涂了,你以后多教教我们家福宝,这孩子小时候念书可聪明呢——”
“阿妈。”少年终于忍不住,一把将母亲搂在怀里,憋了半天,闷闷地抽泣出声来。
铁敖笑了:“阿秀姐,你看你都糊涂了,福宝大老远回来,总得给他弄顿好饭吃,去村里借些米来吧,我跟孩子聊聊。”
阿秀拍着腿:“是啊,还是先生想得周到……要借米、借油、借二斤肉,不少呢,二毛跟阿妈来,福宝你坐着歇歇,陪先生说说话。”
阿秀母女拎着筐子喜滋滋出了门,铁敖叹了口气,半晌才道:“你是来找我的吧?”
少年缓缓站直了身子:“原来是你救了我爹。”
铁敖摇头:“阴差阳错,没想到你居然进了借刀堂。”
少年眉毛一抬:“你怎么知道?”但这惊疑一闪即逝,他立即露出一副“你知道也好”的表情来。
两人异口同声——
“不许惊动我娘!”
“不要惊动你娘!”
少年的眼里有些许意外:“我跟你交个底,苏旷现在洛阳寻花问柳,怕是一时半刻也赶不回来——铁当家的,你年纪大了,病也不轻,也差不多是归天的时候了,你自行方便吧,我会披麻戴孝厚葬你的。”
默然片刻,铁敖道:“沙梦洲要你几日内带我人头回去?”
少年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白:“七日。”
铁敖点点头:“好极了,七天后我让你有个交代就是。”
他步履蹒跚向外走去,少年喝道:“哪里去?”
铁敖没有停步:“你娘回来告诉她,我去石疯子那儿了,我家小丫头身子有些不好,叫她别来找我。”
少年双肩一晃挡在他面前:“不许走。”
铁敖这回真的笑了:“果然不是借刀堂的功夫,小家伙,多用用脑子,我老了,能走到哪里去?”
少年不动:“什么叫做果然不是借刀堂的功夫?”
门外一个粗声粗气的嗓门响起来:“就是说,你背后那个人怕将来铁老儿的徒弟报复,特地找了个替死鬼,那个替死鬼就是你。”
石疯子大大咧咧走进门:“屁大点的小孩子懂什么?铁老儿这个样子什么人杀不了他?顾忌的不过是苏旷而已。”
少年眼里有火,苏旷苏旷,这些日子人人都在说苏旷,难不成真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不成:“区区一个苏旷何足挂齿,我倒是想会上一会。”
石疯子呸了一口:“你会个鸟!你杀了铁敖之后,连你带你一家上下立刻就要被灭口,这叫死无对证。老铁,你说现在小孩儿怎么回事儿,个个都做着天下第一的美梦。”
少年眼里有轻蔑:“关东七怪的老大燕怒石?就凭你也配教训我?”
他的手已经动了,以燕怒石的眼力,只来得及看见他将扫床的笤帚抄在手里,凌空点了一点,燕怒石胸口已经多了七个破洞。燕怒石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他和铁敖言谈甚欢,甚至忘了江湖也是有等级的,这个少年或许年轻稚嫩,但他已然是个三流高手,而自己,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江湖客而已。
好快的手!这回连铁敖都已失色,倒不是这一式有什么了不起,而是这个少年九岁才开始习武,迄今不过五年,能取得如此造诣,只怕天赋当真还在苏旷之上。
他叹道:“一块好料子,生生被沙梦洲那个蠢材糟蹋了。”
少年脸上本来已经露出得意之色,现在却沉了下来,哼道:“苏旷的剑,比我快?”
铁敖看了看他:“我们出去走走。”
湖边的雪地平整宽阔,是村里孩子们的天堂,这几日天天都很热闹,今天自然也有一群小男孩在追打嬉戏,眼尖的几个远远看见铁敖,招呼了一声就继续疯闹起来。
但是已经没有人认得福宝了,他的同龄人早开始下地干活,甚至谈婚论嫁。
他是个异类,一直都是。
很多年前先生一语夸奖,说这孩子不定能做秀才,阿妈高兴得发疯,但是村里的孩子们却叫他“福宝秀才”,嘲笑他不会干活,嘲笑他想登高枝,男孩们集体欺负他、打他,用一切小孩子能想到的方式侮辱这个“异类”,这些阿妈阿大不知道;城里的孩子更是瞧不起他,用更刻薄的口吻叫他“秀才”,撕他的书和衣服,恭维那个远方亲戚“真会找下人”……可是,直到有一天先生解经,说到“土敝则草木不长,水烦则鱼鳖不大,气衰则生物不遂,世乱则礼慝而乐淫”,忽然看着他——福宝,你给大家讲讲什么叫做土敝,什么叫作水烦,草木为何不长,鱼鳖因何不大?
一团哄笑,他夺路而逃。
他想对爹妈说咱不读书了不读了行吗?但是看着母亲的骄傲和父亲的憨笑,他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以后先生越来越不喜欢自己,那个夫子喜欢的是那些孩子父母的束脩而不是爹妈精心挑选的花生、蚕豆和差点丢了性命才挖来的天麻,从此他的书也越读越差,有一次站在塾外,忽然有一种恨意在心中滋长——真想有力量啊,真想能够保护自己的父母和妹妹,真想看着这些人在自己脚下颤抖战栗的样子,他想——杀,杀,杀!
当有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笑嘻嘻说,小孩,别怕,跟我学本事,我教你打人的本事,好不好?
福宝什么也没有说,他觉得再没有比所谓江湖更适合自己的地方,这里有最原始的公平——拳头。
两年之后,那个老鬼喝多了,拿出个小盒子向他炫耀,说这里有天下第一的神兵利器,只要他听话孝顺,将来一切都是他的,福宝想,不要将来了,就是现在吧,他杀了那个人,夺走了小盒子,从此浪迹天涯。
又过了两年,一个男人问他,要不要学更高深的功夫?想不想做一流高手?
当然想,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资质很好,但是资质好和天下第一之间的距离是走路和飞翔的距离。
又过了一年,那个男人又问他,想不想回家?
福宝大惊失色,他知道杀手圈中是容不得父母家人的,许多想家的少年就是因为藏不住心思,连累爹娘被灭口,他跪下,求沙当家的开恩。沙当家的含笑不语,只对他说,你去杀一个人,从此之后,绝没有人再敢动你父母。
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更够本了,福宝没有再想什么——他只想手里的兵刃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没有人能战胜自己。
至于铁敖……借刀堂的当家,昔日的名捕,手下的冤魂怕是比一村人还要多,他能活这么大年纪已经不容易了。既然早晚要死,死在谁手里也没有太大关系吧?
——现在这老滑头想要干什么?他以为唤醒自己的童心就能保全性命?福宝抱着肩,冷笑。
铁敖指了指其中两个孩子:“哪个快?”
简直是侮辱智慧的问题,一个孩子明显快过另一个许多,少年懒得回答。
但是跑得慢的那个孩子急急助跑几步,凌空一跳,哈哈笑着倒在雪堆上——福宝僵立当场,半晌才道:“你,你为什么要点拨我?”
铁敖笑笑:“因为我老了。”他回过头,满头白发看上去比白雪更耀眼,带着长辈的慈祥,“江湖中人人知道,我最得意的徒弟是苏旷,福宝啊,你的根骨禀赋在他之上……”
少年嘴角抽动了一下:“我现在的名字叫做风雪原。”
“居然已经是风组的人,不简单。”铁敖宽厚点头,“好,风少侠,你知不知道,天赋这个东西没有你想得这么重要,你今年十四岁,唔……你最近一年进步的速度应该已经慢下来了,再过五年,必定再无长进,只能做一个挥剑很快,或许是天下出手最快的杀手,但也仅此而已。”他回过头,盯着少年的眼睛,“有些人只能一路跑下去,跑得再快,也有筋疲力尽的一天;有些人却知道怎么一边跑一边蓄积力量,一层层跃上去。风雪原,自从有江湖以来,从未有一个杀手能够成为武学大师,你知道为什么?”
少年脸色由阴转晴又由晴转阴:“你以为你说这些我就会放过你?”
铁敖悠悠长叹一声:“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
“等一等,”少年的面颊上泛起一丝红晕,“道理我明白,可是我慢不下来,风组慢下来就是死,我也知道要以天下为师,胸有丘壑,这一年来我……”
铁敖打断:“你连自我都容不下,还想容丘壑?你连眼前的老师都不敢请教,还想以天下为师?笑话。”
他向远方努努嘴:“你娘来了,去吧,好好孝顺孝顺她,这几年她过得不容易……我就在石疯子的窝棚里,这七天你随时可以来杀我,放心。”
这一回,少年并没有阻止,只是换上一副孩子气的笑容,向母亲和妹妹迎了过去……他太渴望一个可以指点自己武学的人,江湖是一个讲究师承的地方,自己摸索了许多年的一点顿悟,或许别的门派只要一行心诀就可以说清楚——他渴望力量,至于力量从哪儿来,根本不是重要的事情。
福宝决定到最后一日再下手,今天才是第二天。
积雪压在窝棚顶的油毡上,嘀嘀嗒嗒有融水落下,燕怒石随手掀起油毡整理,一边挪着压石一边道:“这破棚顶子该换了——”
他的手僵持在半空,摇了摇头,在这里好像已经住了不少日子了,可是直到现在才觉得这个破棚子不仅仅是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是因为多了个小东西的缘故?还是因为铁敖?
铁敖却也点头:“门口的道也该垫一垫,来来去去总是一脚泥。”
二人对望一眼,想说的都是:“伙计,你老了。”
走江湖的汉子,不到老是不想有个家的。
小女孩已经爬起来,努力在地上跳啊跳,但是那条脏兮兮的红裤子显然已经小了一号,紧绷绷地吊在小腿上,铁敖快步过去:“囡囡乖,这衣裳咱们不要了,爷爷给你买新的。”
小女孩死死护着袄子,眼里露出警惕凶悍的光——只有那天铁敖捡她回来,才见到这样的眼神。
铁敖的手顿了顿,燕怒石正大步进来:“哎哟,这衣服泡透脏水穿不得了,脱下来,咦?这巴掌大小东西还会害臊?”
女孩子死死把袄子抱在怀里,不让燕怒石夺走。衣服早就在血污泥水里泡得糟烂,这么一夺之下哧啦一声裂开,一管白玉般圆润的笛子落在地上。
燕怒石脸色剧变,背脊靠在墙壁上,整个人都在发抖,单手指着那管笛子:“这……这……你……啊——”
他扭头就要狂奔,铁敖拦腰抱住他,但内力全失的他哪里是石疯子的对手,被远远摔在地上,只低声咳嗽:“石疯子你又发疯!”
“不是!不是!鬼——”石疯子满头满脸都是汗水,颤抖如筛糠,额头青筋暴起,眼里是无尽的恐惧。
小女孩紧紧握着笛子,铁敖看看老的,又看看小的,想起燕怒石提及“人骨法笛”这么个东西,试探问:“是……那个人的?”
“不可能的……不可能啊!”燕怒石软软地坐倒在地,指着小丫头,“你从哪里弄来的,谁叫你来找我的,说!”
铁敖心疼了:“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你拿小丫头发什么疯。”其实他心里何尝不疑惑,认得燕怒石也有些日子了,虽然不算深交莫逆,但是以自己的了解,这老疯子连死都不怕,却怕这管笛子,必定是有什么心事才对。
燕怒石拎起罐烧酒,仰头张口就灌,大半坛子酒几乎都浇在头脸上,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坐下,似哭非哭:“是啊……我拿她发什么疯呢……”
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几乎已经成了他的噩梦,今天终于又见旧物,燕怒石想了很久,缓缓说开——
“老铁……你还记得那个故事吧?那一天我们到了大雪山的石窝子里,那地方很大,几乎能跑马,山峰正好挡着风,倒是个修炼阴寒内力的风水宝地。我们一进去就被扔在地上,我瞧见地上已经钉死了镣铐,看来这真是蓄谋已久的事情。那两个尼波罗人把那女人架过来,那时候她已经长成人了,只是因为长得太快,皮肤都快被撑破,露出粉红的血丝来。两个人剥了她的衣裳,把她锁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我自然听不懂,大概明白是避邪一类的话。然后他们就拿出一柄这么长的小锯子,居然这么一板一眼地锯她的腿,左腿,他们锯得很慢很仔细,我们几个就在旁边听着那咯吱咯吱的声音,自己的骨头也开始发酥……”
燕怒石双手比划出尺半距离,在半空来回“锯”着,微微闭上眼睛,听得铁敖也觉得膝盖阵阵发酸。“可是那个女人不喊疼也不叫,我看着她,她居然冲我做了个鬼脸,我浑身的寒毛就竖起来了。两个尼波罗人锯下腿去,抱在一起大喊大叫,好像在庆祝什么,我们看着他们把骨头扔在锅里煮,把血肉筋脉都剔得干干净净,连骨髓都抽掉,然后在上面钻了三个小孔,风吹过的时候,有鬼叫一样的声音。年纪小的那个尼波罗人迫不及待就想吹,年纪大的那个狠狠骂了他两句,他们弄成了那玩意儿,也不管我们了,扭头就走,我们五个活人都被捆着,心想难道就这么死在雪里?可是他们没走几步,年纪大的尼波罗人也忍不住,吹了一声笛子,我一辈子都没听过那么刺耳的声音,好像一只爪子在冰面上抓一样,轰的一声,小道两边的积雪全落下来,三四十丈高的山,屋子一样大的雪块,就那么哗啦啦掉下来,像海潮的潮头一样。我从没有见过雪崩,看着又惊又怕又震撼,但是还好,我们这个石窝子并没有被大雪埋起来。两个尼波罗人就这么死在大雪山里,我后来才知道,这个人骨法笛邪门得很,受刑者的怨念好像阴魂不散,要大法师驱邪之后才能用它……
“好在地上还有个小锯子,我们费了一天一夜的力气,才算把五个人身上的镣铐都锯开,四下看看,马背上还有干粮,那个女人也真可怕,她断了条腿,但是流血却不多,四处爬啊爬的,多亏她我们才找到一个隐秘的山洞,想必是两个尼波罗人以前修行的地方,里面有好些风干的牛羊肉,成袋子的糍粑,还有整袋青稞,居然还有点儿草料,老向导说,我们五个尽可能少吃,雪山封了,要等上大半年才能出去。当时我也没多想,心说他们四个合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怕什么。”
铁敖面色凝重,他几乎可以想见后面的惨剧,恐怕是粮食马肉吃完了,就轮到吃人。
燕怒石好像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几个不会功夫,被这么锁了十几天,才发现手脚血脉都坏死了,再加上惊怕,一个一个都病倒了,我们心里明白,他们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了。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想乱杀人,就任他们自生自灭,那女人倒是好养活,每天喝几口马血就能活着,而且还很精神,会傻笑,高兴起来还会单脚乱跳……可是一个晚上,还是出了事。”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丝兴奋又懊恼的神情,“那个女人真漂亮,可她疯疯癫癫,大小解也不避人,我们四个爷们啊,连那几个快死的都给她撩得难受……我最年轻,没病没灾又没什么事情可做,夜夜想着她那日被捆在地上剥光了挣扎的样子,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就摸到她边上,没想到她伸手就搂住我脖子……老铁你是男人,你知道很奇怪,有时候人又冷又怕反而……”
铁敖笑了,饱暖思淫欲这句话未必是对的,二十多岁的男人在那个时候确实没几个能控制住自己:“你们好上了?难怪从未听说过你娶妻生子,关东七怪里就你不好女色。”
“屁。”燕怒石的声音变得奇怪,甚至有些窘迫,“那个什么三尸刹帝血毒真不是好玩意儿,一觉睡醒,老子那玩意儿……妈的给冻伤了,回关东吃老参补了十几年才好。”
铁敖本来想同情一下,可是忍无可忍地捧腹大笑起来,他做足准备要听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但没想到故事是这样的。
“笑,再笑我宰了你!”燕怒石恼羞成怒起来,“那个女的倒是忽然对我好起来,唉,你不知道,她给我弄吃的,给我守夜的时候,我也觉得咱们跟夫妻似的,可是每天她去咬马脖子喝马血的时候,我就又寒碜起来……就这么过了四个月,五匹马全吃完了,向导和马夫也死了,就那个通译年轻些,撑了下来,我开始发毛,心想这女的要是敢上来吸我的血,我就杀了她……可是她,她爬过来比划比划地告诉我,她怀孕了。”
无论是什么样的恐惧和厌恶,第一次听说自己做了父亲的男人总是高兴的,燕怒石微微笑起来:“我的心思倒是一下子定了,老子是个爷们,既然她怀了我的种,说什么我都要把她带出去,那时候我们比划着约法三章,她不喝生血,我当她的男人,咱们出去,过一辈子。但是,只过了两个月不到,我睁眼起来,就看见那个通译倒在一边,脖子上老大一个窟窿,那女人满嘴都是血,还冲我做着鬼脸儿笑,对,就是那天锯腿的时候做的那种鬼脸,我跟你形容不上来,咱们正常人得用手,偏她就会……”
燕怒石的眼睛又一次直了,小女孩愉快地用两个食指扒开自己的眼皮,中指勾着鼻孔,小指勾着嘴角,咧着嘴一笑。
连铁敖也受不了,看着燕怒石见鬼一样的表情,他就知道,小姑娘的样子必然就是当年那个女人做出的鬼脸儿——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难道真的是女鬼附身,来找燕怒石?燕怒石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这回彻底崩溃了,指着小女孩吼:“老子怕你不成?你有种来吃了我啊?老铁,老铁,你说……是你的话,你跑不跑?我宁可死在雪里也不能再和那个女人过下去,我……我……”
铁敖按住他肩头:“安静点儿,你杀了她?”
燕怒石几乎用尽全力:“不……是的……不……我撒腿就跑,她在我身后爬,一直爬,嘴里呜呜叫,噩梦一样,在雪里头我跑不快,她就一条腿偏偏还蹿得特别快,一口就叼住我的脚腕子,流着眼泪哼哼——妈的,你瞪我干吗?她是流着眼泪,可是那一口咬得特别重,简直快把我脚筋咬断了,我忍不住才推了她一把……我眼睁睁看着她滚进大裂缝,很快,雪就把她埋了……行了,小东西说话吧,你到底是人是鬼?”
小女孩抱着笛子,歪着头,似乎很费力地开口:“是人。”
燕怒石全都说出来,反而无所畏惧:“谁派你来的?”
“是冈日斯满爷爷教我的。”小女孩点头,“他叫我来跟你说后面的故事,阿妈她……”
燕怒石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阿妈!不可能,你才多大?”
小女孩摇头:“阿妈她在雪里睡了十五年,有一天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就醒了过来,向外爬,爬了好久才爬出雪山,阿妈跟爷爷说我和她一起醒过来了,我在肚子里对她讲,要爬到有人的地方去,爷爷说阿妈爬了五个月,才爬到他们寺庙门口。爷爷说,他看见了一个白头发大肚子老妖怪,瘦得像个骷髅,对他拜啊拜的,过了好几天,爷爷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喇嘛们答应了阿妈,剖开她的肚子把我拿出来了,爷爷说阿妈已经死了一大半了,还对着我笑,扮鬼脸给我看,她想喂我吃一口奶,可又没有,她很急,她要死了,可是没什么留给我,就扯着爷爷的袖子,指着自己的另一条腿死掉了。爷爷知道她的意思,就做了这个,这个就是我阿妈,你听——”
小女孩把笛子凑在嘴边上,一阵柔和低沉的声音从笛孔传了出来,不大也不小,不高也不低,像是怕惊着孩子似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听了那个故事,好像真的是一个母亲在哄着孩子入睡,似乎小屋里的寒风也温柔起来,小女孩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笛子上:“别的喇嘛都不喜欢我,说我是妖怪,只有爷爷对我好,跟我说想阿妈就吹笛子,阿妈会在笛子里对我说话,我跑的时候,好像听见阿妈说,宝贝不要跑,小心摔倒了,我睡觉的时候,好像也听见阿妈说,宝贝不要怕,妈妈在身边……后来我越长越慢,爷爷说我胎里带着血毒,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只有阿妈说过的一个人会治好我,那个人叫做爹爹,住在关东。爷爷他就带着我,到处找人打听,打听了好多年,没有钱,一路讨饭,我们走了好长时间,最后爷爷也走不动了,用小篮子驮着我爬,爬到江边上,他最后把我放在篮子里推进江里,说菩萨会保佑我,躺在地上对我笑,说不怕,阿妈和爷爷都在我身边……”
门外,一声抽泣抑制不住地响了起来,铁敖和燕怒石连忙回头看,见阿秀已经哭得像个泪人,张开双臂:“我……先生……饭做好了,我喊你们吃饭来着……可怜的孩子,我做你阿妈,我疼你!”
铁敖站起来:“阿秀姐,你要疼这孩子有的是工夫,走吧,我们去吃饭,让他们俩呆一会儿。石疯子,唉!”他拍了拍燕怒石的肩膀,声音也有细微哽咽。
小姑娘不依:“爷爷——”
石疯子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小兔崽子,你再敢喊他爷爷,我——”
铁敖轻轻带上门,背后,一个男人的号啕大哭传了出来……
福宝站在门口几乎已经等得要杀人,他远远看见母亲和铁敖并肩走来,先是松了口气,又看见母亲双眼红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当下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铁敖领口,厉声道:“你跟我阿妈说什么了?”
阿秀急得去掰他手:“放开先生,福宝!先生什么也没跟我说啊,先生能跟我说什么?”
福宝哪里肯听:“不是你,不是你我阿妈怎么会哭成这样?她出门的时候可是高高兴兴的,老东西我告诉你,你敢打我阿妈主意我让你死无全尸……”
“啪”的一个耳光,打得福宝愕然,阿秀脸一拉:“福宝!怎么和先生这么说话!”
“唉,阿秀姐,孩子多少年不回家,这不是担心你嘛,日后就好了。”铁敖整了整衣襟,压低声音对福宝道:“你大可放心,铁某人纵横江湖四十年,从未对老弱妇孺下过手。”
福宝摸了摸自己的脸,母亲下手很重,有点发烫。
阿秀准备的一桌子菜已经是尽力丰盛,但福宝看上去还是鼻子发酸,他衣袋里就是成封的银子,却又不敢掏出来,怕吓坏了母亲。二毛将筷子一双双揩得干干净净摆好,甜甜地喊:“哥,明天咱大就回来了,阿妈说我们再好好摆一桌子菜,把石叔叔和小妹妹都接来,热闹热闹,哎呀哥——”
福宝把妹妹抱在膝上:“二毛乖,以后啊,谁要是再敢欺负你,哥就宰了他。”
阿秀看着儿子,她已经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了,把手里的菜碗重重一放:“福宝,你这些年到底都在干什么?”
福宝嗫嚅:“我……在洛阳做学徒……”
阿秀脸色稍稍温和:“跟自家人也不说实话?福宝,以前不管怎么样,不怪你,回了家就好好过日子,但你记着,咱不能拿不该拿的钱,不能干伤天害理的事儿,明白吗?”
福宝低头,离家太久了,都忘了那个听话聪明的小福宝是什么样儿的,他想了想,半试探地说:“阿妈,当时抢我走的那个人,要带我入江湖。”
阿秀一愣:“那是什么地方?”
铁敖赶紧打岔:“哦,江湖我也去过,离洛阳挺近的。”
福宝狠狠剜了他一眼:“阿妈,江湖……那地方人靠拳头说话,谁刀子硬谁是老大。”
二毛插嘴:“那衙门不管?”
福宝摇头:“拳头够硬,谁也管不了你。”
阿秀摇头:“那他们爹妈也不管?”
福宝“嗯”了一声:“没人管,都是没爹没妈的人,日子久了,谁也不记得还有过家。”
阿秀不信,舀汤放在铁敖面前:“那不得成畜生了?”
铁敖和福宝的脸色一起变得很难看,铁敖实在忍不住要为江湖正名,讷讷:“阿秀姐,那个地方我去过,也不像福宝说的,还是有好人的……这个这个,那些好人一村一村地走着帮人呢,一辈子都在干这个。”
“我说也是。”阿秀盛了第二碗热汤放在福宝面前,“那个地方挺奇怪的,福宝,你没去吧?”
“没……”福宝有点心虚,“其实阿妈,那个……地方也没什么不好是不是?你看王四爷爷还不是仗着有钱儿子多欺负人,要是咱们有钱了,又有本事,不是日子过得更好——”
阿秀往他碗里夹肉:“哟,欺负人就是本事啦?山里狼吃人,你敬重它不?驴子劲儿比你大,它了不起吗?靠拳头说话,那你大当时为什么要你读书啊?福宝你要学施先生,他给多少人瞧病啊,一村人都佩服,要帮人,这才叫长本事呢。吃,多吃——”
福宝心里这个委屈啊,“施先生”杀人如麻的时候那是没给你瞧见,内力尽失了倒是成了老好人,他看着低头微笑的铁敖忍不住火往上冲:“阿妈,江湖规矩你不知道。”
“你说什么?你还是去了那个地方是不是?施先生,在洛阳哪边?我非要报官不可!”阿秀姐脸色开始不好看,“福宝,我管你江湖人还是河沟人,我只知道做人都是一个规矩,要孝敬父母尊老重贤知恩图报,要不那就是畜生!你还想顶嘴?妖魔鬼怪还想修炼成人呢,是它本事不够大?是因为只有人才有家,有规矩。行了行了回来就好,这话千万别在你大面前说,小心他打你。”
福宝被训得面如土色,他寻思没有带剑回家还是对的,他从没有挨过阿妈骂,他小时候被夸赞,做杀手的时候只有教训、点拨和命令,没想到一回村,先是被铁敖刻薄又被自己母亲叱骂,偏偏铁敖还在笑眯眯说什么“阿秀姐真是教子有方,其实江湖和咱们村一样的,都有规矩,都得好好做人”——跟真的似的,难不成借刀堂不是他一手创下的?母亲连连点头,越说越热络,一回头:“福宝,给先生磕头,以后先生就是你师父,你要听话。”
福宝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站起身:“阿妈!”
江湖确实有规矩的,天字第一条就是事师如父,逆师叛门必为天下所不容。
铁敖也不打圆场,慢慢说:“福宝,我没几天活头了,做你几天师父,也能教你些玩意儿。”
福宝缓缓点头,他一咬牙双膝跪倒:“好,即使施先生只做福宝七日之师,也是我的大幸。”
铁敖伸手扶他,二人目中皆有深意,隐隐达成默契。
阿秀哪里明白他们话中机锋,笑得合不拢嘴:“好,好,福宝能有先生这样的老师,我死也闭眼了。”
铁敖闭目一叹:“阿秀姐,你给我装碗热汤,我记挂那孩子,还是要去看看。”
福宝迟疑:“阿妈……我和,和师父一起去看看吧。”
“石疯子——哎呀!”铁敖一个耳光打在自己脸上,扭头狂奔了出去。
暗色的血渍蜿蜒在泥土上,看上去毒蛇一样扭曲,消失在长江之畔——小姑娘倒在地上,身上裹了条棉被,睡得安详甜美,旁边木桌上只留了一页血书——误会在前,失手在后,愧为人夫人父,小女寒毒已解,根骨禀赋不下王家小儿,还望铁兄不嫌顽劣收为门徒。就此别过。怒石。
铁敖顿足,冲过去摸了摸女孩儿的胸膛,心跳平稳有力,身上已经回温,想是燕怒石为她推宫换血,又耗尽内力打通了经脉,但自己羞愧难当自行了断。小姑娘就闭目瑟缩着,死死抱着骨笛,好像要竭力躲开这寒夜冰雪,恨不能缩进墙缝里去。
“睡吧,好孩子,一觉睡醒,明天什么都好了,爷爷在这儿,爷爷在这儿……”铁敖将那小身子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被血污纠结的长发,苦笑,“算喽,辈分全乱了,做你师父好啦。”
小女孩歪着头,她的头发上、衣襟上、脸上都是血渍,她皱起眉毛,死死闭着眼睛,用很低很低的梦魇一样的声音说:“爷爷……妈妈……爹爹……”
她究竟是睡熟了,还是不肯睁眼?
“这老疯子,其实还是用心良苦啊……”铁敖一边抚摸着女孩的头发,一边颤抖着拿起那张血书,几行字龙飞凤舞,右下角有浅浅折痕,铁敖眼里忽然放出光来:“老疯子,好,我遂了你的心愿就是。也罢,风雪原!”
福宝一惊:“什么?”
铁敖抱着小女孩:“你听着,我做你七日之师——怕是也没有七日了,罢了,以三日为限,唉,也没有三日了,就是今晚吧,我救你一命,你把这孩子替我送到苏旷那里,告诉他,从今往后她就是我铁敖的关门弟子,是他的小师妹,要他好生照顾不可有闪失——你做得到么?”
福宝胸膛一挺:“你救我一命?”他的拳头不知不觉握紧。
铁敖嘴角露出一丝善意的嘲讽:“你还做梦呢,真的以为沙梦洲会放过你不成?”
他站起身,外头天很阴,不知什么时候又会下雪:“就在明天了。”
老奸巨猾
他们来了。
辚辚的车轮声听起来欢快而且急迫,那是父亲的老牛破车,载着天麻去城里,带着银钱回来,一切好像都和五年前没什么不同。
“沙梦洲这个人最大的长处就是谨慎,他做每件事情都会计算到天衣无缝才下手,他既然派你单枪匹马地来这里,就必然留了后手,如果你杀了我,他必然要灭你的口,然后死无对证,我的徒弟朋友也拿他没有办法;若是你杀不了我,就证明我身边还有其他人物埋伏,他自然可以加派人手——如果我猜得不错,明日你父亲回来的时候,沙梦洲派的第二拨人应该也就到了。而我一旦和你同时出现,他们必然要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
“你若是不信,明天只管去迎接你父亲,看看沙梦洲究竟守不守七日之约。”
“他……他如果真的……你又能怎么样?”
“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现在动手杀了我,将我的尸体埋好,谎称我已逃走,行踪只有你一个人掌握,好好和沙梦洲谈谈价钱——至于他们信不信,就只能听天由命。”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逃?哈,抱歉抱歉,我忘了铁当家的是逃到这里才无路可走。第二种是什么?”
“我们赌一把。
那一刻,铁敖的左手还温温柔柔抱着小姑娘,右手却做刀势狠狠切了下来,眼里有芒,让人几乎忘记他是个垂垂老矣的男子,刹那间,他似乎变成了昔年纵横江湖的天下第一名捕、借刀堂的主人,声音不大,但有着不可置疑的杀伐之气:“脱衣服。”
“什……么?”福宝大吃一惊,但还是依言脱下上衣,铁敖掌灯,摇头:“还是太嫩,居然没有受过什么重伤……罢了,装死伏击你学不来,福宝,你的兵刃拿给我看看。”
一个鹅卵大小的银色小球滑在掌心,滴溜溜乱转,福宝解释:“我怕阿妈担心,不敢带刀回来,这个是掳我那人随身的宝物,传说是东方岛上一种巨蛛的胶囊,揉了天蚕丝进去,有七倍反震之力。”
也难怪他托大,他的速度本来已经极快,再快上七倍,当真天下无双,铁敖也点点头:“这个叫什么?”
福宝摇头:“他没说,沙夫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人。”一碰七尺高的,可不就是小人?
“哈哈,好名字。”铁敖大笑起来,“难怪沙梦洲敢对我下手,原来是有个聪明的女人。你知道先拿谁下手么?”
“我根本就不知道明天有没有人来,更别说什么人会来。”
“我没死,苏旷也没死,沙梦洲决不敢动用借刀堂旧部,他派来的,必然是这二年搜罗的新手,先不论武功高低,彼此之间的默契定是打了个折扣。福宝,其实我们这边只有你一个人,首要记得虚张声势以假乱真,先除掉一个好对付的,立威之后你才有机会——你现在知道先杀什么人了么?”
“杀……那个最年轻的。”
这话从一个十四岁少年嘴里说出来,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如果一个人出道许多年依旧活得好好的,必有过人之处,只有年轻才会冲动,只有冲动才有机会——是自己的机会,也是对手的机会。
“哞——”老牛一声长叫,到家了。
第一个跳下车的,是个黑衣的车夫,福宝看见他的时候立刻心冷了半截——这是一个真正的高手,他收鞭,停车,回头打着招呼,但是全身的姿势都保持在随时拔剑的状态;他眉宇间并不十分嚣张,但一顾一盼旁若无人,这种气质在杀手群中是大忌讳,除非他的武功确实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借刀堂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高手?
第二个跳下来的,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穿着件万字不到头的锦袍,笑得一团和气,回头道:“光泽老弟,这就到了?”他身后还有一老二少,两个年轻的像是这中年人的伙计,鹰隼般的眼睛正在打量地形。
“到了,到了,今晚上怕是收不了冬麻了,咱们——福宝!”牛车上跌跌撞撞跑下个人来,一张脸黑瘦风干,脸上悲喜交集,伸开双臂,几乎在颤抖了。
“阿大——”福宝的眼泪夺眶而出,也老远地冲了过去,叫得声嘶力竭。
铁敖苍老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你要记住,既然是第二拨来人,必然各有过人之处,一对一你没有机会,你唯一的机会,就在你和父亲见面的那一刻——你父亲想你想得紧,一定会抢先下车,无论他身后还有多少人,这一击必须成功,你决不能让他们怀疑,但是,也决不能失控。
在冲进父亲怀里的刹那,福宝的左手已经封住了父亲胸口大穴,右手从父亲腋下钻出,“小人”直飞,以肉眼几乎无法估量的速度弹入车下,福宝一抬手,小人已回到手中。
先是一只手掉在地上,接着一具躯体这时缓缓倒下,摔在地下,鲜血才流出,那是个跟着王光泽下车的年轻人,刚才的“小人”径直从地上射入车底,穿过他胸膛,天蚕丝又扫过另一人的臂膀,顺带捎下一只手来,这才经空而归。
这只是一弹指的工夫,车上二人已然一死一伤,伤了的那个捡起自己的断手,惨叫一声拔剑扑了过来。
银球在他剑锋上跳过,向那车夫横飞而去,当空一转,又飞向中年男人,几乎擦着他的发鬓闪过,在空中掠了半个弧形击在断手的年轻人的剑上,那个中年男人吃惊道:“小鬼好辣手!”
福宝却是暗自心惊,其实“小人”当真是件变幻莫测的神兵利器,他摸索了三四年,也不过能反弹一次而已,刚才的的确确是攻向黑衣车夫的,他袖中好像有银光一闪,银球才二次折飞——难不成他在暗中帮着自己?
来不及多想,四人已战在一处,断手年轻人虽然招快剑狠,但是刚刚失了左手又流血过多,已不足惧,福宝根本就是拿他的剑做反弹用——黑衣车夫深不可测,袖中只露半截剑尖,每每出手必是点在“小人”上,或是攻向中年男子,或是攻向福宝,乱飞一气毫无讲究,那人嘴角似笑非笑,福宝终于明白过来,那断手年轻人也看出究竟,叫道:“阎老七,你干什么?”
黑衣车夫微笑:“好好一粒鲛蛛丸,被这蠢材当流星锤使,我实在心疼。”
“鲛蛛丸?”中年男子脸色变道,“你不是阎老七,你是什么人?”
“就凭你还不配知道。”那男子索性袖手,向倒在地上的王光泽走去。
福宝顿时眼就红了:“别碰我爹!”
“蠢材!”黑衣人拎着王光泽一退三丈,随手在飞来的小球上一点,口中喝道:“不许停!鲛蛛七转之后才开始发威,你扔一记停一回,以为自己在蹴鞠么?不错!不错!快,再快些!等等不要乱挥,停下来——”
福宝今日才知道,手里的“小人”居然是一件这么可怕的武器,它越转越快,如风如雷如电,七转之后空中已经不见踪影,只有一片铺天盖地的银网,发出嗡嗡风声,银网掠过断手青年的身体,“嘭”地微微一响,青年的身体居然化成一片血肉的雾,原来是速度太快,天蚕丝又极细,青年的身体一概切成肉泥,漫天漫地撒开,那颗“鲛蛛丸”沾了人血,隐隐发出一团黑雾,像一只巨大的黑蛛趴在天网上,它的力量已经完全被激发出来,但是少年第一个先被吓坏了。
福宝已经完全傻了,只觉得腋下一轻,身子被带着飞起,而那只吞噬一切的黑蛛向自己当头飞来。
是在飞么?血肉的迷雾追逐着自己,他想要扔掉指套,但是一牵动之下居然收回了“小人”,这数百次累积的力量和速度已经完全不是他所能看清,更别说控制,福宝一阵头晕目眩,满耳朵满脑袋都是那“嗡嗡”的巨翼之响,脸上一阵湿粘冷腻。他颤抖着一摸,是血泥,呕也呕不出,喊又喊不得,竟一头钻进身后那人的怀抱,再也不肯出来。
黑衣人也是脸色苍白,他看见鲛蛛丸开始失控,冲过去死命踢倒福宝。鲛蛛割碎了中年男人,割碎了一头老牛,割碎了板车,几次阻隔之后慢下来,这才被一剑钉死在泥土里,黑衣人用力过猛,一头摔倒在地,这恐怕是他一生挥出的最快一剑,却狼狈成这个样子,还没喘口气,那孩子居然一头钻进自己怀里,呜呜直叫:“你杀了我吧……”
黑衣人把他拎起来,就手搧了一耳光:“醒醒。”
福宝还是闭着眼睛浑身直抖:“不,不,你杀了我,我不管了,我不干了,我不敢了……”
他现在才完全是个单薄惊恐的小孩子,第一次看见残酷的死亡和杀戮,第一次被无法驾驭的力量骇得崩溃。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究竟是来杀铁敖的还是杀自己的,但是反正这是一个成年的“大人”,他挨了两记耳光没有清醒一点,反倒是又一头钻回他怀里,拉出一副——你要么抱着我要么杀了我的架势。
那黑衣人摇头苦笑起来,轻轻拍着他后背:“你真的是个杀手?而且……我听说你要杀苏旷?”
福宝稍微缓过劲,正点着头,一抬头又看见小堆小堆的血肉内脏断骨,扭头抱着黑衣人的脖子,一边拼命呕吐一边大哭起来。
满颈满背的液体流淌,黑衣人再也受不了,把那个已经和成年人一样高矮的狗皮膏药扯下来,回头怒叫:“铁当家的你在哪里?铁前辈!铁敖!你再不出来我要杀人了——”
铁敖缓缓从转角处的大树后走出来,也是一脸错愕,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幕,只好摇头:“这位兄弟……你是?”
“我是……晚辈受苏旷……那个狗东西所托。”又一口热乎乎的东西流进脖子,好像还带着长长的霉干菜叶,那个黑衣人一手把天才少年风雪原扔给铁敖,一手撕下自己的衣服,黑衣下还有一层白衣。他简直也快吐了出来:“苏旷!苏旷!这种倒霉事难道不应该是他的么?这混蛋——请问前辈附近有小溪没有?”
“有……有……”铁敖看着这人一边跳脚一边咒骂,心道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旷儿的朋友都是这么粗俗鄙陋口不择言的么?
黑衣人——现在是赤膊人似乎也意识到这个,一边打扫一地残余,一边咬牙切齿道:“前辈……见笑了,晚辈也算闯荡了许多年江湖,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第一次……沙梦洲果然不是东西,派这么个小玩意儿出来折腾人!”
铁敖依稀觉得这人有点儿面熟,但是他一身泥一身血加上一身呕吐出来的秽物,铁敖也实在不想多看他一眼,只好又笑道:“老夫劫后余生,多谢兄弟援手——只是不知道尊姓大名?”
“我是……”那人整个脸都在扭曲,“区区小卒贱名不足挂齿。”
“这等身手,难道是……”铁敖的眼睛转向地上的一把剑。
那人都快哭了,心一横从脸上撕下层面具来,猛一低头,抱拳挡住自己的脸,语速飞快:“沈东篱见过前辈。”
铁敖怀里的福宝也不哭了,抬起头来——
暗香盈袖沈东篱,十年来江湖最富盛名的杀手之王,传说中风流儒雅的白衣剑客——呃,他和眼前这个人有关系吗?
每一个少年杀手都做过沈东篱的梦,福宝也不例外,他怯生生问:“沈……”
沈东篱咬牙打断:“我再问最后一次……附近哪里有小溪、小河、小湖……什么都可以……”
福宝捂嘴笑了,他听说过沈东篱即使在大漠也要天天洗澡的传说。
依旧是小小窝棚,那口大锅又一次沸腾起来。
沈东篱换上新衣,这才回复了气定神闲的姿态,微笑:“铁前辈,你在此地一住三年,为何不见联络苏旷?”
铁敖看看自己的手,干枯的皱皮贴在骨头上:“我不想旷儿见我。”
他没有多说,沈东篱已经明白过来,苏旷要是看见铁敖现在的样子,只怕又羞又愧,恨不得一头撞死。
昔年铁敖对世道心灰意冷,手建借刀堂,杀人如麻,苏旷几乎拼了性命才劝他收手(见《沽义山庄》)。但是铁敖不仅想要收手,更想放手,决定解散借刀堂,从此隐居山林,不问江湖事,虽然有一票旧部无有怨言,但另一批希望靠借刀堂闯出名堂的头领却心存不满,首先就是二当家沙梦洲。铁敖和沙梦洲之间裂隙越来越大,最后沙梦洲终于翻脸,在铁敖所读书页上下了剧毒——铁敖毕竟一代奇才,好不容易解毒逃出借刀堂洛阳总舵,一路奔波至此,好在小山村与世隔绝,沙梦洲也找不到这儿来。
平日里苏旷云游四海,再加上对师父心存畏惧,只每隔三五月书信问省,居然也就这么被骗了过去——但是,沙梦洲却无法放心。
不知道铁敖的确切死讯,他总是无法将借刀堂全部收在手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息外露,便有生死之斗。
最要命的是,次年正月是铁敖六十大寿,苏旷说什么也要回去拜寿,事情必然会败露。
就在这个时候,风组上报,例行收集杀手家族讯息时,发现了一个少年,他家里去了个神秘老人。
沙梦洲不知铁敖究竟是当真心灰意冷,还是故意引他上钩,谨慎为先,派了风雪原去试探究竟,于是……福宝回家来了。
而苏旷虽远在千里之外,也发觉出不对来,这些年来师父不是报口信就是三言两语一笔带过,于是在最近一封书信上,他做了一个昔日朝廷密报的记号——信脚内折,指在信内“平安”二字上,然后再外折,两条折痕之间细细用指甲画了两道。
如果师父平安,是定会按照六扇门规矩回复的——但是洛阳的回信上,什么折痕也没有。
他心急如焚,大摇大摆去了洛阳,一边周旋一边查到有一个四人的小组向长江边山村潜行——决不会仅仅是为了灭一对农家夫妇的口。
十万火急间,他找了沈东篱兄妹相助——沈东篱悄无声息混入杀手阵中,而沈南枝则一路潜入山村,护卫在铁敖左右。
福宝脸色不大好看:“这么说来……”
燕怒石所留血书上就有那么道折痕,按照折痕叠起书信,犄角指在一个“后”上,那是后援已至的意思。
铁敖道:“苏旷这小畜生倒是放心,他难道不知道还有个福宝日夜跟在我身边?”
沈东篱躬身微笑:“苏旷说了,他恩师老得快要成精,这么个小东西都对付不了,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福宝的脸色已经不止是“不好看”了。
铁敖却嘿嘿一笑:“当真?”
沈东篱神容如玉:“沈某平生不吐半句虚言。”
“是啊……是啊……”铁敖果然老态龙钟,“半句半句说谎的是那个姓苏的小子,他动手了没有?”
“应该是还没有。”沈东篱低头,这老头果然是老奸巨猾——苏旷的原话是“无颜以对恩师,说不得要开一开杀戒,取了沙梦洲人头来做寿礼”。
铁敖笑了:“让他回来吧,沙梦洲要杀我,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苦冤冤相报?真要杀人,我又何必躲在这里?怒石老弟呢?”
沈东篱道:“那就要问舍妹了。”
铁敖抱了小女孩,道:“走吧……阿秀姐的饭菜怕是热了几过了,怒石总有一天会想通的,亲人之间哪有这么些面子,要的是回家。”
他们一起向福宝家走去,福宝跟在后头,百感交集——铁敖真是老奸巨猾,一路示弱拖延自己下手,又迫使自己同借刀堂反目,天下之大,难道再没有可去的地方?
王光泽夫妻也不知道为什么收天麻的客人匆匆离去,只留下二十两银子,说是牛车钱和麻钱。
无论如何,今年一家团圆了,总算可以好好过个年。
尾声
大年夜。
大雪已经陆陆续续下了小半个月,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火炉照着新屋子,孩子们红彤彤的脸,照着姑娘们的花衣,也照着王家夫妇合不拢的嘴——儿子回来了,居然又多了个漂亮的小姑娘,上有老下有小,这才是一家人。
“福宝,拖柜子把门顶上,”阿秀吩咐着,“小毛加件衣服,风太大了。”
小毛站起来,她又长高了一点,都快要赶上二毛了,只是她死死抓住福宝的手忽然放开:“爹——”
她拉开门跑了出去,铁敖、福宝、王家夫妇、沈东篱,都跟了出去——
入村的雪路白茫茫通向远方,大片雪花在狂飞乱舞,黑夜中,一只犍牛拉着篷车缓缓走进视野,驾车的是个女孩儿,本来就胖乎乎的,穿上大红袄子简直变成了个绒球,她正拢着手叫:“铁前辈……沈东篱……你们到底住在哪里啊……找死我了……”
小毛甩手就跑:“爷爷——爹爹在这儿!”
车上跳下来的正是石疯子,满脸笑容僵硬:“铁老鹰犬,我警告过你——”
铁敖大笑起来:“谁愿意收你这么老的儿子!小毛啊,跟你说过多少次,喊师父。”
福宝嘟囔:“我呢?”
铁敖回头:“我们不是有言在先,我只做你七日之师。”
福宝挠挠头:“这我不管,江湖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铁敖见燕怒石能回来,老怀大畅,一时高兴点头:“好好好,依了你。”
福宝大喜过望,翻身叩头:“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小毛喊:“我是师姐,我先入的门!”
福宝怒:“死丫头我是你哥,入门也是我在前面,你是小毛,知不知道!”
小毛怒:“你又被逐出师门了,今天师父才认你呢——师父你评理,你评理!”
铁敖直直站在风雪中,看着那辆篷车,半晌,一顿足:“怎么,难道还要我恭迎苏大侠不成?”
远道而来的青年男子穿了件簇新的长衫,左臂抱了个足有二十斤的大酒坛子,右手提了好一串东西——五六个荷叶包隐隐渗出油渍,两个三斤装的方棱白瓷瓶儿碰撞着发出叮当声,还有捆得四四方方的大包糖糕……他手一抖,一堆东西已经落在雪堆里,双膝跪倒,轻声道:“师父。”
遥隔漫天飞雪,二人一时无言。
驾车的沈南枝叉腰道:“咦?不见面的时候不都想得跟什么似的?这是怎么了?”
小毛也低声问:“这是谁呀?”
福宝小声说:“别问了,反正咱们赚大了。”
“唉……起来吧。”铁敖挥手,只是再也遏制不住声音中的哽咽,一把将苏旷拥在怀里,“旷儿,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走吧,回家过年。”
不知是哪户人家先放起爆竹,一片噼啪,接着整个村子都炸响起来,孩子们在叫,狗在吠,出门在外的游子都已回家。
风雪夜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