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叛
三百五十一、三百五十二、三百五十三……虎火闭着双眼，默默地数着自己的心跳。
终于，广播员大声念出了他的名字——王虎火。
虎火双手拳套轻轻撞击了一下，踏入了场地。
灯光白得刺眼，让对手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可虎火清楚那张脸的模样，它曾经在自己的梦中无数次出现，带着冰雪般的冷酷和不可一世的威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深削的脸颊，宽广的额头，硕大的鼻子，以及那双利剑般冷锐的双眼——这张面孔的主人就是世锦赛与奥运双料冠军，有着“凡尔赛的狮子”之称的法国名将尼古拉?保罗。
虎火回头看了看江盛，这位年富力强的中年教练正向自己用力地点头。他又抬起头，望着眼前的观众席。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鲜艳的五星红旗，像红色的海洋，在璀璨的灯光下，展现着这个民族的灿烂与壮美。观众们不断挥舞着国旗，让虎火无法辨认他们热情的脸。
她来了么？他望着火烧云般的旗海，暗暗想。
裁判在向双方的运动员解说比赛规则，虎火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只是按照江盛说过的，紧盯着尼古拉?保罗的双眼。
对方深蓝的瞳孔中有轻视，有警惕，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疑惑。
是的，对方并不清楚自己是谁。
包括虎火自己在内，谁也没有料到，拳击项目夺金的最后希望会落在他这个替补身上。
是的，替补。一直以来，虎火便是拳击队中的替补选手，或者说，练拳的靶子。他还记得当初进入集训队时，助理教练和他说过的话：“小心点儿，受打击时要顺着对方的打击方向移动身体，别伤着主力们的拳头！”
虽然拳靶的生活痛苦而乏味，可虎火对此从未感到不满。实际上，虎火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国家队的一员，哪怕只是替补。在这次集训前，虎火从未参加过任何一场大型比赛。之所以能入选集训队，更多是因为他的特点——可以模仿很多国外的强攻型选手。
他还记得自己收到国家集训队通知的那天。那是个晴朗的冬日，虎火正在雪白的旷野中慢跑，呼吸着寒冷甘冽的空气，踩得脚下厚厚的白雪嘎吱作响。四妹子嘹亮的呼喊声让冷寂的旷野越发遥远而深邃。
“虎火哥——你入选国家队啦——你能去参加奥运会啦——！”
虎火抬头，蓝色的天空是那样的静谧而明亮。白色的积云在高高的上空飘浮着，像一团团纤美的羽毛。
铃声与海潮般的欢呼声同时响起，比赛开始了。
“各位观众你们好，我们现在是在北京工人体育馆现场向大家直播2008年北京奥运会拳击比赛五十七公斤级的决赛，由中国选手王虎火对阵法国老将尼古拉?保罗。比赛现在已经开始了，尼古拉?保罗一开始便向王虎火选手发起了猛攻……”
和虎火预料的一样，尼古拉在一开始便用刺拳进行攻击。
尼古拉的刺拳非常重，根本不像是羽量级选手的拳头，而且每一拳都极其刁钻，带着微小的弧度，不断试图钻入防护的空隙。因为速度太快，每每拳头在空中划过，都会发出甩动鞭子时特有的呼哨声。这位法国老将今天显得很兴奋，像一个疯狂的铁匠，不断用得意的铁锤凿击着虎火的防线，有几次险些将他的防护击开。
虎火小心翼翼地盯着对方的来拳，不断晃动身体，将双拳牢牢护在自己的下巴前。耳边似乎响起老头的叫声：“防守！小子！你的防守！”
老头是虎火进入集训队后的第一个教练，据说当年也是赫赫有名的职业拳手，不过老头从未在他面前谈起过自己的过去。老头个子不高，脸小小的，花白的头发永远剃得短短的，显得精神矍铄。他的嗓门很大，无论说什么，总是一副吼出来的样子，很像美国大片中不断找茬儿来训斥士兵的教官。在半年的时间里，老头很少心平气和地和虎火说话，大半的时候总是反复在他耳边吼着那句话——“防守！小子！你的防守！”
虎火出拳有力，这是所有教过他的人公认的。可他的防守也同样糟糕，每每就会不经意地将拳头放下，从而露出致命的破绽。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他KO别人和别人KO他的几率几乎一样高。像他这样优缺点同样明显的选手，自然没有机会成为奥运代表。不过集训队中有一个人不那么看，虽然这个人总是恶狠狠地教训虎火，一次又一次让他累倒在拳击台上，而且永远不停地在他耳边大喊着那句让他耳朵起茧子的话。
“虎火选手的防守很好，尼古拉的刺拳虽然凶猛，可并没有对虎火选手造成什么威胁。第一回合已经进行了将近一分钟，迄今为止，双方都没有什么有效的攻击……”
虎火开始偶尔进行还击，他的出拳很有力，不过几次出拳都落空了。像他这种缺乏变化的直拳显然没有被尼古拉放在眼里，对方的闪避相当潇洒。再次出拳落空后，虎火趁势和尼古拉扭抱在一起，并用拳头击打他的头罩和肋部。当然，这是没法得分的，不过却能消耗对方的体力。裁判将他们分开后，尼古拉开始有些不耐了，突然加快了出拳的频率。虎火不住后退，很快便被逼到了护栏边。突然，尼古拉一记迅猛有力的右摆拳，击开了虎火的防守。左边一记直拳，向虎火的面部打来。但是虎火的右肘及时回护，挡住了这一拳。拳套撞击的声音很响亮，清脆得像老头的笑声。
“防守！小子！你的防守！”老头的话在虎火耳边回响着。
“铃声响了，第一回合的比赛结束。我们看看双方的分数，中国选手王虎火的有效分数是四分，法国选手尼古拉?保罗则取得了五分。法国选手略占上风。不过王虎火也打得非常沉着，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从未参加过任何大赛的年轻选手……”
任何大赛？没有，虎火从未参加过所谓的大赛。他参加最多的，就是那种业余拳手间的练习赛。这些选手级别不一，实力参差不齐，性格和相貌千奇百怪……可就是在这些稀奇古怪的比赛中，虎火一点一滴地积攒着实力，迅速成长起来。在所有这些拳手中，虎火印象最深的就是扎丹布玛。这位藏族小伙子体力充沛，拳风硬朗，虽然技术称不上一流，可那种敢打敢拼的顽强劲儿却颇合虎火的口味。两个人死拼了十二个回合，扎丹连续被虎火击倒了七次，虎火也有四次被他打倒，最后仅以点数取胜。比赛结束后，两人买了一打啤酒，勾肩搭背地坐在体育馆的台阶上痛饮了一番。酒到酣时，扎丹布玛抱着虎火醉醺醺地说：“哥，你是好样的！好好打，说不定有一天，就会拿到金牌，又圆又大的那种，像高原上的太阳一样闪亮……”
“干得不错，虎火。”江盛的声音打断了虎火的回忆，他熟练地取下虎火吐出的护齿，叮嘱道，“就这样拖住他，让他急躁，这样你就会获得出拳机会。有机会的话，采用扭抱……”
虎火仰着头，大口地喝着瓶装水。在自己初次进入国家集训队时，除了有力的出拳外，他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家伙。没有人看好他，除了老头。他还记得自己和老头对练时，一拳击打在老头的拳套上后他那惊喜的表情：“好小子，这一拳真漂亮！满分十分！”
虎火不明白为什么老头要对他那样另眼相待。像虎火这样从地方队上调上来的陪练有很多，为了奥运会，他们舍弃了地方队主力的尊严，模仿古巴、美国等拳击强队的选手特点，和奥运种子选手们对练。而这一切，为的便是在继四年前邹市明那块雅典奥运会的第一枚奥运拳击铜牌之后，中国队能够在拳击项目上再作突破。为了这个目标，这些靶子们无怨无悔地挥洒着青春和汗水，为他人的荣誉铺垫道路。
虎火也是这些靶子之一。事实上，如果不是出了那件事的话，他永远都是一个靶子。
“……下一回合要注意对方的反击，他不会再作试探了。这个回合很关键，一定要咬住他！”江盛慎重地叮嘱着。
虎火点了点头，将牙套重新塞入口中，站起身来。
场中，尼古拉已横戈待旦。
“各位观众，第二回合的比赛开始了。双方选手已经入场，我们希望王虎火选手能够继续在第一回合中的良好表现，依靠顽强的防守来打乱对方的进攻节奏，给自己制造机会。和法国选手尼古拉?保罗一样，王虎火也是一个擅长重拳的选手。据主教练江盛介绍，王虎火选手在集训队中的身体素质是最好的，而这全都源于他自幼便进行的武术训练……”
“扎马！把马步扎稳了，才能谈其他。”师父的声音总是那么的沉稳，他站着的时候，身子总是笔直的，像一棵沐雪的苍松。
扎马，是的，自己从四岁开始，每天都要扎马。他练的是戳脚，也称九番鸳鸯脚。戳脚向以腿法见长，腿法多变，可一腿变多腿，所以极为重视下盘，讲的是身稳则拳势稳，势稳则发力顺达、力点准确。而最让虎火自豪的，也便是扎马。虎火的扎马，永远比其他师兄弟更长，扎得更稳。
扎马很简单：两脚分开，到和肩膀同宽，两脚尖内扣，脚趾抓地。上身挺直，然后慢慢蹲下去，一蹲就是半个时辰。那是一种对耐力、意志、体力的全方位考验。虎火和师兄弟们往往蹲得汗流浃背，头晕眼花，甚至连双腿都失去了知觉，摇摇欲坠。到了那个时候，往往凭的只是一口气在支持着。师父说了，练武，练的就是那一口气。
实际上，虎火之所以在六岁时被师父收下，就是因为他按师父说的，咬着牙，硬生生地在太阳下蹲了半个小时的马步，直到昏倒。
“还行，有点儿刚性，配做我的徒弟。”虎火醒来时，师父这样淡淡地对他说。
虎火还记得院中的那棵杨树。虎火是个怕热的孩子，每次扎马时他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够站在树下，以免日晒之苦。可每次都只能在师父的严令下顶着日头流汗。汗水很快被太阳晒干，又变成盐花，弄得身子痒痒的，可只要稍稍动一下，师父手中的竹枝就会抽过来。细细的竹枝力量不大，可抽到身上，却能让人呲牙咧嘴，一下子痛到骨髓里。
后来虎火的马步扎得稳了，师父就不再盯着他。只是在一边的躺椅上闭着眼，吃榛子。可一旦虎火稍有松懈，榛子便会丢过来，打得他脑门一阵剧痛。只有在师娘出来喊他们吃饭时，虎火才能长嘘一口气，尽情地活动酸硬的身子骨。他知道，那是师娘在心疼他了。
如今，那种顶着日头流着汗，肌肉酸痛得不住抽搐的感觉随着岁月渐渐从他的身体消失，却和师娘亲切的呼唤一起，深深地浸入他的记忆中。
虎火喜欢扎马的感觉。
尼古拉的出拳开始变化了，不再一味地用刺拳来冲击他的防守。这位法国老将经验丰富，不断地用身体的晃动来欺骗虎火，试图让他失去防守重心。
不过虎火站得很稳，注意力始终高度集中，不断调整步法，和尼古拉保持着正面相对。
用左拳虚点了一下后，尼古拉突然打出了一记凶猛的右勾拳。虎火的身子晃了晃，又恢复到了和尼古拉正面相对的状态。
尼古拉微退半步，猛地冲刺，一记直拳重重地击中了虎火的小腹。这一拳的力量非常大，虎火的小腹内一阵翻滚，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肠子间挣扎出来。强忍着那种呕吐的感觉，虎火的身子蹲了下来，两腿与肩膀同宽，双脚紧紧抓住地面。尼古拉又是连续地左右两记摆拳。虎火的手臂剧烈摇摆着，可他的身子却并没有动摇，始终正对着尼古拉。尼古拉猛地冲步，再次暴烈地用直拳击打虎火的腹部。几乎在同时，虎火出拳了，那是一记左勾拳，强劲有力地擦着尼古拉的头罩挥过。尼古拉的身子后仰，原本的直拳变成了上勾拳，狠狠打在了虎火的脸上。虎火感到自己的脸似乎被铁锨刮了一下，疼痛透过颅骨刺入脑髓中，他眼前一昏，后退了一步。可他的脚下依旧有力，随意挥出了两拳，阻止对方的进攻后，虎火用力摇了摇头，重新站稳。这一次，虎火清晰地从那冰蓝的双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显然，受到这样的重击后重心却依然不失的选手，这个法国人还从未遇到过。
“扎马！把马步扎稳了，才能谈其他。”是的，这是师父的声音。
“王虎火现在的压力很大，尼古拉?保罗显得非常有经验，不断利用步法制造出拳的机会。刚刚一记上勾拳击中了王虎火的面部，不过这位来自东北的小伙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让我们再来看一下王虎火的资料，这是一位来自黑龙江的选手，今年只有二十二岁。学习拳击只有两年的时间，在拳击界可以说只是一个新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入选了国家集训队，并成为奥运代表，可以称得上是拳击天才了。有趣的是，据他的启蒙教练李树坤说，他是在街上捡到这位拳击天才的……”
“小兄弟，你想打拳吗？”李树坤这样问他。当时是冬天，这位东北汉子却只穿了一件带白边的蓝色运动服，乱糟糟的头发，脚下穿着一双胶鞋，像个运了一天砖头后刚下班的民工。
那天，虎火刚刚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结果一下火车便被偷了钱包。一路狂追后，虎火在一个胡同里堵住了小偷，或者说，被一群小偷堵住了。面对十几个凶狠的歹徒，虎火没有用腿，师父说过，他腿上的功夫已经不是普通人抵挡得了的，一不小心就会致人伤残，甚至死命。所以虎火只用了拳头。很快，这些人便意识到他们眼中的肥羊是一只披着羊皮的老虎，而且这头老虎不仅凶猛，还会打拳。当虎火夺回钱包准备上路时，李树坤在胡同口拦住了他，向虎火说出了这句影响他一生的话。
举目无亲的虎火没有任何犹豫，便跟着李树坤去了拳馆，为的只是对方的第二句话：“我管你饭吃。”
李树坤的拳馆和他的衣着一样破烂不堪，褴褛得像丐帮总部。这里的每一个沙袋都打满了补丁，吊球上满是褶子，像老太太的脸，连拳击台都是水泥的，只是上面铺了几个练习体操用的软垫。就是在这个简陋的拳馆里，虎火学会了作为一个拳击手应该掌握的一切基础技法：刺拳、直拳、摆拳、勾拳、扭抱、滑步……和变化多端的戳脚比起来，更加简单直接的拳击显然更适合虎火。他的进步非常快，几乎每一天都能给李树坤带来惊喜。
“你小子就是为拳击而生的！”在虎火打漏了第一个沙袋时，李树坤这样说。
李树坤没什么收入，吃得也很简单，一日三餐往往只是方便面。不过自从虎火到来后，他就隔三岔五地去买些排骨，炖了满满一锅，然后蹲在虎火身边，眉开眼笑地看着虎火狼吞虎咽。嘴里还不停地说：“慢点吃，别噎着……”可李树坤自己却从来不吃这些肉，按他的话说，他是信佛的，只能吃斋。在他因营养不良住院前，虎火一直相信着这个善意的谎言。
李树坤没什么爱好，除了拳击之外，他最喜欢看武侠小说，常常拿小说中的片段来说事儿。
“拳击好，就是两个人的厮杀。两个顶尖高手对决，不用暗器，没有帮手，公平得很。一对一，拳头硬，底子深，会动脑的人就会赢。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血性的问题。铃声一响，谁也不能退缩，男人的勇气、毅力、那种骨子里的一点儿刚性就彻底通过拳头释放出来，所以拳击才这么好看，这么激动人心，这么让人热血沸腾！”
“拳击也是人生的较量。你想，两个拳手打到决赛，牺牲了很多，付出了很多，离成功都只有一步之遥。谁也不想输，这时候拼的往往就是心理。谁在气势上压倒了对方，谁就有可能成为胜利者。李寻欢和上官金虹，两个人在屋子里单挑，只有一个人能出去。最后李寻欢出去了，赢了。为什么？他不慌，上官金虹比李寻欢厉害，有机会杀他，可在气势上压不倒李寻欢。所以上官一定要让李寻欢施展出小李飞刀，好让他输得心服口服。有绝活儿的人就有这个心理优势，因为就算一直输，可到了最后，他还是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虎火听得半懂不懂，于是李树坤便找了许多武侠小说，塞给虎火看。和他想的一样，虽然有很多看不懂的地方，可虎火很快便被书中那个多姿多彩的江湖迷住了。只是，虎火一直没能琢磨出自己的绝活。拳击比赛，他总不能在拳台上用自己的戳脚吧？
不过他多年练武形成的身体素质还是让李树坤非常开心，用老李的话说，虎火就是属牲口的。很快，李树坤便为他组织了第一场比赛。那是一场没有多大悬念的比赛，对手的拳头力道不够，虎火拼着挨了对方几拳后，一记摆拳便将对方轻松KO。时至今日，虎火已经忘了那个拳手的模样，不过却清晰地记得赛后李树坤兴奋地抱住他，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我说得没错，你小子就是为拳击而生的！”
尼古拉开始不断地移动，他细长有力的双腿富有节奏地跳动着，利用左右环绕步不断变幻方向，制造出拳的空档。他拉开距离时，就利用臂展的优势不断用刺拳闪击虎火的头部，有时又猛地用冲步潜到近身，狠狠击打虎火的腹部后迅速退开。
在这种老练的打法下，虎火缺乏经验的毛病渐渐暴露出来，节奏被对方打乱，防守也开始出现漏洞。不过虎火并没有慌乱，沉稳的天性让他始终保持着极高的注意力。他紧盯着尼古拉的双眼，判断着对方的出拳方向。忽然，尼古拉的眼神向他的小腹瞟了一下，左肩膀微动，虎火本能地放低了防护，尼古拉却突然击出了一记直拳，正中虎火的眼部。
虎火的眼前一暗，身子晃了晃。尼古拉又是连续两记勾拳，打在虎火的头部。虎火耳中嗡鸣着，后退两步，重重地撞在护栏上，却挣扎着没有倒下。
尼古拉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迅速冲了上来，用组合拳不断击打虎火的身体。每一次虎火想用扭抱贴上去时，都被他凶猛地推开。雨点般的重拳不断落在虎火的脸上、胸口、腹部……任何防护不到的位置都会遭到对方无情的攻击。虎火摇摇欲坠地靠在护栏上，利用护栏的弹性降低对方的出拳力道。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看到裁判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他想结束比赛？
不！我还没有输呢！
虎火打了个激灵，猛地挥臂，一记勾拳重重打在尼古拉的头套上。尼古拉的脑袋一歪，脚下踉跄，退了一步。虎火趁机站直了身子，再次扭抱上去。
裁判走了过来，大喊着“BREAK”，将二人分开。
还没等他们重新站好，铃声响了。
“各位观众，正像我们赛前所预料的那样，尼古拉?保罗在第二回合中已经占据了上风。他的分数现在已经远超王虎火选手，客观地讲，无论是经验还是实力上，双方的确存在着比较大的差距……”
角落中，虎火闭着眼睛，任由江盛在自己的眼眶上涂抹着药膏。一阵清凉过后，他感觉好了很多。
“别在意，这回合你打得不错。只是要小心，对方经验很老到，别被他的假动作迷惑了……”江盛不断在他耳边重复着比赛要点。可虎火却一句也没有听到。
他的目光在观众席上搜寻着，可依旧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倩影。
她终于还是没有来吗？
自己，又要让她失望了吗？
虎火第一次见到宁素，是刚刚进入国家集训队的第二天。
那天他因为出拳太猛，手腕有些疼痛，就准备到医务室去要些止痛药。刚一推开门，他便看到了那个静如止水的女子正在细心地为一个受伤的选手打绷带。她的动作那么轻柔，谐美，仿佛是在演奏一曲月光下的乐章。
“你是王虎火吧，怎么了？”当她终于完成工作后，问他道。
虎火没想到这个美丽的女子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愣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原因。
她对这个新来的憨厚小伙子很感兴趣，不仅细心地为他打了绷带，开了药，而且还问了他很多问题。虎火回答她的问题时，她总是微笑着倾听，那温柔的神情让虎火想起了自己的师娘，不知不觉将自己的事一一讲了出来。当得知他学习拳击仅有两年时间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其他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那样耐心地倾听着。
后来虎火才知道，医疗室是集训队员们最喜欢去的地方，哪怕只受了一点儿小伤，他们也要厚着脸皮到那里讨点儿药，顺便和美丽的女队医说上几句话。只有虎火从不无缘无故地去那里，虽然他也很想再见到那个温柔的女子。
直到一个月后，虎火才知道，宁素竟然是老头儿的女儿。
那天，虎火上街为老头儿买酒喝。路过一条胡同时，见有几个流氓正对宁素拉拉扯扯，旁边还有许多人围观。虎火扒拉开围观的人就冲了上去，一拳就将拉着宁素的流氓打翻在地。谁曾想剩下的几人居然掏出刀来，想给虎火“见见红”。血性被激发出来的虎火忍不住施展戳脚绝技，掀、摆、踢、蹬、插、点、圈、提……八类腿法只用了一半，对方已经是哀鸿一片。后来经医院检查，发现三人肋骨骨折，两个内出血，还有一个倒霉蛋的胯骨被踢裂，以后走路都成问题了。
作为案件的当事人，虎火被警方扣留了四十八小时，是老头儿找人帮忙才让虎火避免了“防卫过当”的罪名，将此事平息下去。
事后，老头儿将宁素痛骂了一顿。看着宁素泫然欲泣的样子，虎火忍不住为她辩解了几句，其结果自然是老头儿更加凶狠地一顿臭骂。不过虎火在苦着脸挨骂时，却看到了宁素在一边偷偷微笑着……
两个人的关系在这次事件后一日千里，虎火也开始像其他队员一样，有事没事地往医务室跑，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能够静静趴在床上，享受美丽女队医的肌肉按摩。就这样，若有若无的情愫如同雨后的禾苗，不知不觉中萌生着，直到花开。
在两人第一次接吻后，虎火也曾迷惑地问宁素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他身无余财，文化不高，除了会打拳，也没什么别的本事。而宁素却气质高雅，容貌秀丽，还是医大毕业的高材生。
宁素的回答很简单：“我父亲当初也是拳手，后来母亲嫌贫爱富，抛弃了他。我从小和父亲一起生活，我敬爱他。虽然没有钱，可他却是一个真诚的人，不会背叛自己的理想和感情。在你到来前，我从未看到他这样看重一个人，开始我也不懂，不过现在我明白了。虎火，你也是这样的人。”
听了她的话，虎火没有说什么，只是更加紧紧地拥抱着她。
很快，老头儿也知道了他们的事。可他对此并不反感，只是吹胡子瞪眼睛地说：“小子，想娶我的女儿，先给我拿块金牌吧！”
之后，两人开始正式交往了。只是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更多的时候，是一起肩并着肩，漫步在基训中心的林阴路下。
这种美妙的时光持续了两个月，直到那件导致虎火成为正式选手，并造成了老头心脏病猝发的事件发生……
“尼古拉在第三回合一开始就向王虎火选手发动了猛烈的进攻！看来他是想在这个回合一举解决战斗了。相信这是极其艰苦的两分钟，希望王虎火选手能够坚持住，尼古拉?保罗作为世界羽量级的长驻冠军，已经称霸这个级别八年了，如果不是因为家族的原因，他早已加入职业拳坛，即使是这样，评论家们也坚信，尼古拉?保罗的实力足以称霸职业拳坛，可以说，他就是当今世界拳坛羽量级的无冕之王……”
拳王吗？
有空的时候，老头常常给虎火讲历代拳王的故事。
古希腊拳王波迪达莫斯，不屈的单腿拳斗士波德金纳斯、连续获胜一百七十八场的英国拳手哈尔?巴哈韦尔、连续三次获得奥运金牌的古巴拳手特?斯蒂文森、第一位黑人世界重量级拳王杰克?约翰逊、高居拳王宝座十二年的乔?路易斯、拳击史上的传奇三度夺得世界重量级冠军的穆罕默德?阿里……
在所有的这些拳击名将中，老头最推崇的便是洛奇?马西阿诺。
“你知道么，虎火，和其他重量级拳手比，洛奇没啥优势，不论身高、体重和臂展他都不行，就连拳头也小得像个女人。可这个男人的职业生涯却四十九战全胜，是重量级拳击史上唯一一个以不败战绩退役的拳王。为什么？就是因为他从来不服输！他有那么一股子劲儿！无论面对谁，这个男人都从不退缩，从不！就算被击倒，他也能憋着一口气重新爬起来拼杀，直到反败为胜。当你看这家伙挥舞双拳的时候，你就可以感到，他不是在用力气，而是在用生命和灵魂打拳……”
虎火不知道怎样用生命和灵魂去打拳，不过在他观看洛奇?马西阿诺的比赛录像时，他的确看到了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
“我想和这样的人打拳……”后来，虎火这样对老头说。
老头指着一本拳击杂志的封面说：“别管那些人啦，看着眼前，这，才是你未来的对手！”
封面上，是一张充满贵族气息的白人面孔。那张脸正在笑着，显得很温和，可虎火却从他那蓝色的双眼中看到一丝冰冷的杀气。
“他是谁？”
“尼古拉?保罗，连续七次获得世锦赛冠军，两次奥运金牌，北京奥运会羽量级冠军最有力的争夺者。”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个陪练。”虎火不解地问。
“听着，小子！”老头炯炯有神地盯着他，目光中有火焰在跳动，“如果你打拳只是为了给别人做陪练，那还不如趁早放弃！没人拦着你！可是……”他抓着虎火的手猛地用了一下力，“可是，只要你还想站上拳台，还想用你的拳头去证明点什么，那就盯着你前面的人！那些比你更强，更有资格站上冠军奖台的人！就算被打倒，你也要盯着他们想，下一个回合是我的！下一个回合，我会打倒你！明白吗？盯着他们！”
现在，虎火双眼紧盯着尼古拉?保罗。
这个高大的法国人正肆无忌惮地挥舞着他的拳头，向他展开疾风骤雨般的打击。虎火试图找出他的破绽，可在这种近乎疯狂的攻势下，即使找到了破绽，也很难利用。而且尼古拉的反应非常之快，几次有力的反击都被他轻盈地闪开了。他的格挡和潜避运用得恰到好处，即使虎火偶尔有一拳击中对方，也很难造成什么伤害。尼古拉?保罗，这位世锦赛与奥运的双冠王在这一回合中终于开始全面展现他的超凡实力。
虎火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护住头部，不给对方施展重拳的机会，同时尽量将重心放低，不断随着对方的来拳左右摇摆，以减轻尼古拉的打击力度。虎火也没有想到，这些在集训队里做陪练琢磨出来的技巧在这种情形下意外地体现出了它的价值。即使这样，对方连续的打击还是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伤害。虎火觉得体内的肌肉火燎般的疼痛，五脏六腑在沸腾的火焰中挣扎，他甚至想象着自己的血液和器官已经失去了功效，化作了一团浓稠的红色液体。这样的话，就不怕对方的拳头了吧，虎火在恍惚中想到。
“砰！”又是一记左平勾拳。
虎火的防护被完全打开了。连续的重击让他失去了开场时的敏捷，没能及时做出防守的姿势。
对方的第二拳又过来了。
江盛按下了暂停键。
屏幕中，尼古拉?保罗的挥拳突然定格。
“这就是尼古拉的连续左平勾拳，他最得意也最有威力的进攻方式。”
虎火望着屏幕中的法国人，那双冰冷的蓝色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神光。
“尼古拉?保罗的背部肌肉非常强壮，这让他的勾拳速度和频率都非常之快。他习惯在比赛后期趁对方体力下降时用这种拳法彻底将对方打垮。”江盛做了一记勾拳的姿势，继续说道，“在第一拳时，他会打开你的防守，让你的头部彻底暴露出来，然后便是极其有力的第二拳。即使有头套的保护，也很难抵消这一拳的威力。欧洲选手给这一拳起了一个非常凶悍的名称——雷神之锥。”
说着，江盛又按动了一下行进键。
红影一闪。
虎火的脑袋剧烈地摇摆了一下，护齿飞了出去。瞬间，全部的感觉都消失了。他高高飞起后，沉入了大海里。冰冷的深海中，没有光明，也没有声音。他的身体在巨大的黑暗中，不断地下沉，下沉，下沉……
“虎火……”有个遥远的声音在呼唤着他。
好熟悉的声音，是师娘在叫他吃饭了吗？师娘，我还要扎马呢……
“虎火，要打拳吗？”
是李树坤教练么？李教练，我入选了国家集训队，你知道吗……
“起来！虎火！别偷懒！”
是师父。师父，我没偷懒，我练得可好哩……
虎火的唇边露出了一丝笑容。
“小子！起来！还有一个回合！我们还有下一个回合！”
是老头儿！虎火猛地睁开双眼。
巨大的嘈杂声进入了耳中，随之而来的，是裁判清晰的计数声：“四——、五——、”
是这样，自己被击倒了。
等等，自己被击倒了？在北京奥运会的拳台上！虎火紧咬着牙关，牙齿喀喀作响，单拳着地，佝偻着身子，在脑中不断给自己下命令：起来，王虎火，起来！
“六——七——”
虎火跪了起来，身体还在摇摆，四周的景物也飘忽不定，像坐在旋转木马上。可心中的呼唤却越发地响亮：起来！为了那些人，你他妈的站起来！
“八——”
一股火焰般的力量洞穿了他的身体，虎火昂首大吼一声，猛然站了起来。
体育馆内顿时响起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王虎火选手站起来了！他又重新站起来了！在被尼古拉的重拳击倒后，在裁判计数数到了八的时候，在我们已经绝望的时候，他又重新站起来了！是的，在第三回合一分四十八秒这个时刻，比赛还没有结束！”解说的声音格外激动。
虎火深深呼吸着，用含糊的声音回答裁判的问题，一边大口地将空气中的能量吸入肺中。渐渐地，周围的景物不再旋转了，一切都在拉近，在定型，他肿胀的双眼盯着尼古拉?保罗。这一次，虎火清晰地看到，尼古拉?保罗的眼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是的，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够在“雷神之锥”下重新站立起来。
而在今天，在北京，在这个时刻，属于尼古拉?保罗的神话被打破了。
在确定虎火神志清醒后，裁判打了个手势，示意比赛继续。
裁判刚一推开，尼古拉?保罗便一个健步，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双臂像拉长了的弓，弹性十足地挥舞着，连续的重拳不断向虎火倾泻。
离第三回合比赛结束只剩下十二秒钟的时间，显然尼古拉?保罗试图趁虎火没有恢复过来再次将他击倒，从而提前结束比赛。
虎火弓着身体，脑中乱哄哄的，眼前的景物化作零散的片段，不断地碎裂，又不断地重新拼合。一切的动作要领都忘记了，双手的手臂已经不受控制了，身体也只是依赖着本能做出反应，只有两腿还在一如既往地顽强坚持着，不肯倒下。
“还有一个回合呢！下一个回合，我会，击倒你……”
第三个回合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
拳台上，虎火站着回到了自己的角落。
“虎火，还行么？”江盛轻轻问道。
虎火仰着头，让助手们为他擦去面部的瘀血。每一寸肌肉都在痛苦地痉挛着，身体没法移动，但是他的喉咙间却发出一声低哑含糊的声音，算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好，最后一个回合了，好好打，记住，你可是战胜了刘志的选手！”
刘志……
那个大个子的山东人，虎火的陪练对象，全国羽量级冠军，奥运会拳击比赛羽量级的种子选手，虎火的情敌。
在虎火到来之前，刘志已经暗恋宁素很久了。虽然偷偷送出的情书毫无音信，可她亲切的微笑始终让这个山东汉子抱有一丝希望。可自从有一次无意撞见虎火和宁素拥吻后，这一丝希望便如同风后的烛火，悄然熄灭了。
刘志找到了老头：“宁素是个好女孩儿，只有最好的男人才有资格拥有他。所以宁老，让你的虎火和我打一场，输了，我让出奥运参赛资格。赢了，他离开你女儿。怎么样？”
“这主意不错。像个爷儿想出来的。”老头摸着下巴说。
刘志的提议让整个教练组都闹翻了。最后还是老头的发言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刘志就算参赛，又能怎样呢？”
所有的教练都没再说话，羽量级不是中国队的强项。刘志是典型的技术型选手，脚步灵活，反击技术出色，这种类型的选手在国内很吃香，可到了国际上，比他更优秀的选手就比比皆是了。就算刘志参赛，以他的实力，恐怕也很难通过预赛。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虎火试一下？如果他能战胜刘志，当然就有资格进军奥运！也许，还能给我们带来一点惊喜……”
就这样，集训队为两人进行了一场专门的对抗赛。
比赛进行得非常激烈。
两个人都全力以赴，试图打倒对方。
应该说，和拥有超过七年拳龄的刘志相比，虎火在经验上存在着非常大的差距。
很快，虎火首先被击倒了，他倒地的声音非常大，沉浑的回声在体育馆中久久回荡。可他很快便重新爬了起来，继续比赛。
没过一分钟，虎火的下巴再次被刘志击中，重新倒地。
下巴是拳手最致命的部位，中枢神经受到震动后，即使拳手有力气，也会因为身体机能失去控制而无法站起。
正当人们以为比赛已经结束了的时候，虎火却再次挣扎着爬了起来。人们都呆住了，只有老头一个人在旁边孩子似的跳跃：“好样的，小子！好样的！”
比赛就以这样的情节进行着。打到后来，拳馆中的人呆呆地看着两个人。而两个人就这样不断重复着击打，挨打，倒地，爬起的过程，仿佛这就是他们彼此间的较量方式。
在第七次倒地后，虎火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重重的一记摆拳，将刘志击倒。
这位山东汉子并没有像虎火一样重新站起来。相反，他陷入了昏迷，被送到医院急救。
同时送往医院的还有老头，他因为太过兴奋而导致心脏病突发。
没有人知道老头有病在身，就是宁素也不知道。
为了他热爱的拳击，他瞒过了所有的人，包括自己的女儿。
三天后，老头在医院去世。
宁素的泪水让虎火痛彻心肺，直到她离去，那哭泣的质问声仍旧在他的耳畔隆隆回响着：“为什么要和他斗气？为什么要和他争？我是你们的筹码吗？为了你们所谓的自尊，我爸他死了！”
老头死了。
那个最喜欢向他大吼，也最关心他的老头死了。
那个始终在拳台上陪伴着他，不断鼓励他、支持他的老头死了。
虎火一个人站在拳台上，对着自己孤零零的影子，痛哭失声。
“虎火！集中精力！”江盛的声音突然严厉了起来，“这是奥运拳击比赛的决赛！你可是在老师墓前发过誓，要给他带去一块金牌的！”
是的，自己的誓言……金牌……
老头儿死后，有人哄传虎火将会被开除出队。可出乎意料的是，虎火留了下来，并且成为正式的奥运参赛拳手。而江盛成了虎火的新教练。虎火很快便接受了他，原因很简单，他和虎火一样，也是老头儿带出来的学生。
在老头儿出殡的那天，虎火生平第一次穿起了西服，将一束洁白的菊花放在老头墓前。
“老头儿，下次来的时候，我会带一块金牌给你……”他这样说道。
那天宁素也去了，却自始至终没有和虎火说一句话。
铃声再次响起。
“去吧，把那块金牌给老师拿回来！”江盛大力地在虎火后背拍了一下。
这一下火辣辣的痛，却让虎火的战意重新旺盛起来。
他摇了摇头，吞下护齿，站起来，向拳台中心走去。
“拳击也是人生的较量。你想，两个拳手打到决赛，牺牲了很多，付出了很多，离成功都只有一步之遥。谁也不想输，这时候拼的往往就是心理。谁在气势上压倒了谁，谁就有可能成为胜利者。”李树坤的话在虎火耳边重新响了起来。
气势的较量吗……那这样如何？
面对着神色冷厉的尼古拉?保罗，虎火高举右臂，然后缓缓落下，拳套笔直地指向对方。
一瞬间的静默后，工人体育馆的激情被点燃了。
“KO宣言！中国选手王虎火在比赛进入最后一个回合时，向两届奥运冠军得主法国选手尼古拉?保罗发出了KO宣言！”解说激动地大喊着，“我们都知道，在前面的几场比赛中，王虎火选手一律是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以KO方式击倒对手获胜的。而今天，他的重拳还尚未发挥，而尼古拉?保罗则已经有百场比赛未被对手击倒了。王虎火今天一直被尼古拉压制着，而且在第三回合中被对方击倒，那么，在这最后一个回合中，他能继续上演神奇的逆转，继续创造奇迹吗？”
预赛美国选手 托马斯?扬——第四回合 一分零七秒，击倒获胜。
四分之一决赛 墨西哥选手 阿毛里——第四回合 五十三秒，击倒获胜。
半决赛 对古巴选手里拉多——第四回合一分二十七秒，击倒获胜。
尼古拉?保罗望着眼前的中国人，脑海中闪过这个对手一路的战绩。
中国人，第四回合是你的反击时间吗？
很可惜，你的奇迹即将到此结束了。
尼古拉?保罗也同样高举右臂，缓缓放下，指向王虎火。
回应这个动作的，是潮水般的嘘声。
“真是令人惊讶！尼古拉?保罗也同样做出了KO宣言！双方选手共同做出KO宣言，这是奥运拳击史上从来没有的事情，希望这样的自信可以让这一回合的比赛更加精彩！各位观众，现在是北京奥运会男子拳击比赛羽量级冠军争夺战的最后一个回合！”
面对这样的情形，裁判显然有些紧张，在喊出了“BOX”之后，迅速退开了。
虎火缓缓移动脚步，逐步接近尼古拉。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很差，绝对不能再承受对方的重拳了。一旦再中一次雷神之锥，他是没有办法重新爬起来的。不过，虎火对自己的拳头也同样自信。只是，如何才能打到对方呢？按照江盛的说法，应该先消磨对方的耐心，不住激怒对方，然后再找机会出重拳，可尼古拉打得非常老练，迄今为止都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而只有两年拳击比赛经验的虎火根本找不出方法来打乱对方节奏。
虎火曾坐在电视机前，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比赛录像，研究着尼古拉?保罗的破绽。
数百遍的录像看下来，结果就是——没有。
尼古拉?保罗没有任何破绽。他身高臂长，脚步灵活，适合游走，而有力的背肌让他在短距离内出拳依旧保持迅猛有力，这又让他在缠战时也能占足便宜。他的比赛经验极为丰富，在比赛中始终保持极度冷静，如果没有机会直接KO对方，他就会耐心地寻找对手破绽，最终以点数取胜。虎火面对这样的对手，就像小学生在一个专业领域内去挑战一个大学教授。可怕的是，这个大学教授还会极为认真地应战。
实际上，他这个新人能一举打入决赛，已经出乎中方教练组的预料了。无论如何，也是一块银牌啊。和邹市明那块奥运铜牌相比，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了。教练组对虎火的成绩非常满意。
即使是江盛，也没有对虎火抱有任何信心。不过虎火还是暗暗感激自己的这个师兄。一直以来，他都耐心地收集虎火对手的资料，制定专门克制对方的打法。他总是能在比赛中不断调节虎火的节奏，让虎火将自身的优势发挥到最大。可以说，虎火能闯入决赛，他居功至伟。
可虎火想要的是一块金牌。
这块金牌是给老头儿的，也是给李树坤教练和师父的。虎火欠这些人很多，这是虎火唯一能够补偿他们的机会。
夺得这块金牌，这是虎火人生中最大的使命。
所以现在，虎火只能靠自己了。
靠自己……对！靠自己！
虎火的眼睛亮了起来，耳边再次响起李树坤的话：“李寻欢和上官金虹，两个人在屋子里单挑，只有一个人能出去。最后李寻欢出去了，赢了。为什么？他不慌，上官金虹比李寻欢厉害，有机会杀他，可在气势上压不倒李寻欢。所以上官一定要让李寻欢施展出小李飞刀，好让他输得心服口服。有绝活儿的人就有这个心理优势，因为就算一直输，可到了最后，他还是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我也有绝活的！虎火想。我的戳脚，就是我的小李飞刀！
尼古拉?保罗摇了摇脖子，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一副很放松的样子。虎火则一改前几个回合左右摇摆的防守姿势，双拳一前一后，身体微微下蹲，静静站在那里。
表情慎重了许多，尼古拉不再用刺拳做试探性攻击，而是开始利用左右环绕步不断寻找虎火的破绽。
可他无论怎样游动，虎火总能飞快地转动脚尖，后脚随之迅速移动，以最短的距离重新面对他。戳脚步法之一——转趾步！
终于，失去耐心的尼古拉一个前滑步，冲了过来，打出了一记刺拳。
虎火这次并没有后退，而是猛然斜身向前跨出一步，几乎贴身站到了尼古拉面前，右拳随着身体的去势重重戳在了尼古拉胸口上！
尼古拉趔趄着后退了两步，惊疑不定地望着虎火。
这是他从未遇到过的步法。他当然不会知道，虎火施展的，正是戳脚的步法之——跨栏步！
尼古拉愤怒地吼叫了一声，冲了过来，猛地一记摆拳。
显然，他想像第三回合一样，以凶猛的组合拳再次压制虎火。
虎火没有摆出防护的姿势，而是用手臂一托，挡住了尼古拉的这一拳。
微微一愣，尼古拉正想挥出第二拳时，虎火的后手突然从前手手臂下击出，整个手臂迅速有力地抖弹着，拳套刁钻地穿透了尼古拉的防护，重重打在他的头盔上！
戳脚手法之——“大湖！”
尼古拉的脑袋向后一仰，迅速以疾退步拉开距离。
“好样的！王虎火再次击中了尼古拉?保罗！现在王虎火选手的姿势很怪异，不像是拳击比赛中常用的技法，倒有些像中国功夫。不过相信在不违反比赛规则的前提下，没有人会对此有任何异议！观众朋友们！现在比赛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如果王虎火不能在这一回合中KO尼古拉?保罗，那么法国选手将以分数高而获胜！也就是说，如果尼古拉采取游走战术的话，王虎火是很难有胜算的！不过我们相信，以这位世锦赛和奥运会双料冠军的骄傲，他是不会采用这种战术的！”
果然，再次出击失败后，这位法国老将停了下来，没有继续游走。
他放低了双拳，深深呼吸了一次，稳稳地重新摆好基本姿势。
没有花哨的游击，也没有狂风暴雨般的突袭，而是和虎火一样，小心地，逐步接近对方。
比赛又进行了三十秒，两人居然都没有贸然出拳，而是静静对峙着。就像两只捕获猎物的狮子，谨慎地收敛自己狰狞的杀气，准备一举将猎物扑杀。
体育馆中的观众已经察觉到两人的异常，渐渐静了下来。
终于，所有的喧闹都消失了。余下的，只是令人窒息的宁静。
两人的目光剑一般纠缠着，瞳孔内对方的身影随着呼吸缩小，再放大。
汗水一滴滴地从发端汇集，沿着头套的缝隙流下，流到鼻尖。痒痒的。
虎火耸了耸鼻子。
就在这瞬间，尼古拉?保罗出手了。
他的身体以左脚掌为轴，左脚跟向左移四十五度，身体则忽然向右转体，右脚迅速向左后移动。
右闪步！
虎火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尼古拉?保罗的制胜法宝，有着雷神之锥美誉的左平勾拳！
没有破绽吗？
“世上从来没有毫无破绽的招式，太极如是，长拳如是，戳脚也如是……”师父站在阳光下侃侃而谈，柳树上，知了在欢快地叫着，“任何一种武功，在它由守转攻的一刹那，都会露出破绽。问题是，你能否冒着被对方击中的风险，来抓住那个瞬间的破绽，这就需要你比对方更快！更准！更猛！全力地一击时，主宰于腰，宾辅于胯，手由脊发，腿从臀输！”
师父猛地出脚。
一道腿影划过柳树。巨大的树身摇摆着，柳叶纷纷落下，知了停止了歌唱。
左平勾拳：左肘与肩平，肘部成八十度角，臂部肌肉由放松到忽然紧张，之后再迅速放松，利用身体腰、肩部的转动力量，打击对方头部右侧。这是对肌肉爆发力，以及腰背力量要求非常高的拳法。
毫无疑问，尼古拉?保罗已经将这种拳法的精髓演绎得淋漓尽致，可正是他的绝技中露出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在他的左拳第二次击出时，右拳上举的高度有些不够，无法有效地保护下颏。
可在他那恐怖的打击下，绝大多数的选手在承受第一记重击时已经崩溃了，根本没有机会去捕捉那微不足道的破绽。
但虎火不是。自始至终，他都在等待这个机会。
在第一次承受雷神之锥时，他就试图掌握出拳的时机，不过尼古拉的出拳实在太快了，他没有把握住。
这一次，他已经有了切实的经验。
第一拳！
虎火的身体猛地向左下方倾斜。
重达二百二十六克的拳击手套和头罩依旧无法完全抵消那巨大的力量，虎火的颈部感觉被拉扯了一下，颈椎的骨节发出“噼”的一声轻响。
可是这一次，虎火毕竟没有倒下！
他的两脚稳稳地站着，两脚尖内扣，脚趾牢牢地抓住了地面。十多年的扎马功夫在这一刻完美地体现了出来！
尼古拉虽然感到第一击的感觉有些不对，不过长久以来的习惯仍旧让他放低了右手的防护，全力击出了第二记左平勾拳！
“眼有鉴察之精，手有搏转之能，脚有行进之功。攻中有防、防中寓攻，似进而退、似退而进、进退无形。这，就是戳脚的精要！”
就是现在！
虎火有力地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有踢腿的寸发快捷，有插腿的缠丝柔缅，有圈腿的进口坚牢，有点腿的叶里藏花，有蹬腿的飞云跺子，有虎火二十年寒暑的殷殷汗水。
一步，踏入了尼古拉攻击的死角！
一步，带动了腰，带动了胯，力量沿着背脊向上，沿着右臂旋转，沿着拳套上升——狠狠击中了尼古拉的下颚！
尼古拉?保罗的护齿高高飞起，身体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斜着腾起，重重落在了护栏上，又倒折下去，眼看要落在场外，却有一只脚缠住了护栏，将他倒挂在护栏上，不住颤动，好像一只挂在高压线上的风筝。
裁判小心地伸头看了一眼，也没有计数，双手交叉，挥舞了一下，向虎火用力一指。
比赛结束！
“还行，有点儿刚性，配做我的徒弟。”师父淡淡地说。
“我说得没错，你小子就是为拳击而生的！”李树坤兴奋地大喊道。
“好漂亮的一拳！”那是老头惊喜的眼神。
虎火跪倒在拳台上，泪流满面。
江盛和助手们冲上了拳台，紧紧拥抱着他。
“赢了！虎火，你赢了！”
“难以置信！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王虎火！中国选手王虎火！在不被任何人看好的情况下，于第四回合一分零三秒，以一记上勾拳，KO击倒法国选手尼古拉?保罗，获得了北京奥运会男子拳击比赛五十七公斤级的冠军！王虎火！让我们记住今天，记住这个名字，他成为了第一个获得奥运拳击比赛金牌的中国选手！他为我们创造了历史！也正因为他的这块金牌，让中国代表团以三十七块金牌超过了美国队，升到了金牌榜首位！这一刻让我们尽情欢呼吧！为了中国体育健儿，为了北京奥运，为了王虎火……”
秋天到了，北京的天气和奥运会带来的热情一样，已经渐渐冷淡下来。
虎火再次穿上了那套西装，一个人来到了八宝山公墓。
和老头的个头一样，他的坟很小。和葬在这里的其他人相比，他对国家的贡献不够大，不过对于虎火来说，他却为虎火贡献出了全部。
虎火将金牌从脖颈上摘下，对着太阳看着。
这块直径为七十毫米，厚六毫米的金牌正面是插上翅膀站立的希腊胜利女神和希腊潘纳辛纳科竞技场，背面的玉璧正中的金属图形上镌刻着北京奥运会会徽。
像扎丹布玛说的一样，这块金牌又圆又大，像高原上的太阳一样闪亮……
看了一会儿，虎火拨开老头儿坟前的土，将金牌轻轻放了下去。
“你这样他也不会开心的。”一个声音响起。
虎火回头，静静地望着宁素美丽的面容。
“这是我答应他的。”虎火说。
宁素俯下身，轻轻抚摸着墓碑：“他会希望你留着那块金牌，和人们说，这是一个老拳手和他的孩子共同的骄傲。”
虎火犹豫了一下，问：“你能帮我保留它么？”
宁素沉默了一会儿：“多久？”
“到你想离开我的时候。”
“我会保留它……在我们活着的时候。”
依稀地，虎火听到老头儿欢快的笑声。
风很轻，云浮在高而淡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