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晨光
少年初入江湖，要买把好剑。
他叫住一个路人，“这位大哥，买剑，要去哪里？”
那路人停下看他一眼：见少年十八九岁年纪，眉目英俊，气宇不凡，倒也有几分气概。于是
伸手一指，“转过这条街，有条青石巷，巷子里有家店铺门上画了朵桃花，那里有好兵器卖。”
少年谢了，转身便走。
转过大街，果然有条青石巷，巷口一株桃花开得正艳，热热闹闹一树的喧嚣，蜜蜂嗡嗡的作舞。巷里却寂静，无半个人影。
他直走到第三户，果然见一家小店，门户半掩，上面画了朵红艳艳的桃花，旁边还有一行秀丽之极的小字：“轻薄桃花逐水流。”
那门是硬木所制，甚是坚硬，这一行字并非用内力，乃是有人用剑尖刻上，十分的挥洒飘逸。少年不大识字，却也停了下来，看了一会儿。
他想：若店中的剑像刻字这把这样，却也不错。
他推开门，朗声问了一句，“有人么？”
无人应答。
他便径直走了进去。里面却是寻常人家布置，光线略有些昏暗，壁上挂了几张水墨山水，并不似个店铺模样。少年心中诧异，暗道，莫不是那路人玩笑我？
他提高声音，又问了一句：“这里有兵器卖么？”
这一声他运了内力，声音不小，果然没一会儿，一个人打着呵欠从后面迷迷糊糊走出来：“我说，本店正午之后才开门，你不知道么？”自寻了把椅子坐下。
是个十分俊秀的年轻人，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生得极好，眼角微微上挑，不笑时尚有三分笑意。
少年被他晃的怔了一下，定一定神方又道：“老板，我想买把剑。”
那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打了个呵欠，“罢了罢了，上门的买卖，没有不做的道理。你跟我来。”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少年便随着他到内室。
这一进来，少年顿觉眼花缭乱，房间不大，里面却足足摆了上百把剑，一室的寒光闪耀。竟不知选那一把才好。不禁便看向身边那年轻人。
那年轻人笑道：“不知选甚么好了，是么？”
少年点一点头，他伸手握住离他最近的一把长剑，剑长三尺，龟文漫理，龙藻虹波，端的是精美无比。却又见一边另一把短剑青光吞吐，寒气摄人，不由便放了手，转而去拿那一柄剑。
那年轻人却一把拍下他的手，似笑非笑的说：“选剑倒是容易——你身上有多少银子？”
少年脸一红，他这时才想到自身窘迫：“十……十两。”
那年轻人侧着头，想了一想，“十两……恩，看来只能卖你这把了。”说着走到一个角落里，伸手抽出一把黑黝黝毫不起眼的铁剑来，剑鞘上一无装饰，剑身自然也无甚么锋芒可言。
少年叫道：“这样剑，我怎能拿它闯江湖？”
那年轻人一双桃花眼一瞪：“这把剑怎么了？我家的剑，从无不好之理！”说着随手拿着那把剑向墙上一投，那墙壁是青石所铸，甚是坚固。他随手一投，也不见甚么力度，剑身却是入墙三分，犹自颤动不已。
少年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交了银子，少年方要接过那把铁剑，那年轻人却问道：“喂，你要刻甚么剑铭上去？”
剑铭？少年不解其意。
“就是在剑上刻的字啊，就算是把剑，也得有个名字的，你放心，这个我不收你银子的。”年轻人一笑，一双桃花眼神采飞扬。
少年开始冥思苦想。那年轻人则在一旁喋喋不休。
“清风怎么样，现在很流行这个；逍遥也不错，又洒脱又干脆；要不叫秋水长天？女孩子很吃这个的……”
他还没说完，少年忽然又有点红了脸，“我……我想好了，叫……叫慕青龙。”
“甚么？”年轻人忽然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
那少年本有些难为情，被他这么一笑，越发的不好意思，却又见那年轻人笑个不止，不由怒道：“有甚么好笑的？我便是仰慕青龙剑岳大侠，有甚么不对？”
那年轻人勉强止住笑声，“没甚么不对……慕青龙，真是好名字。那青龙剑岳中行有甚么了不得的，让你这般仰慕于他？”
少年道：“你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知。武林中向有南梁温、北青龙之称。这位北青龙岳大侠一出道便以一柄青龙剑挑了太行山上十三家匪帮，之后单身入大漠，跋涉千里，终将江湖上作恶多端的桃花大盗格杀剑下。这样的大英雄大侠士，怎样不让人仰慕钦佩！”
那年轻人听着听着又想笑，到底还是忍住了笑意，“好好好，我便与你刻上这三个字。”说着随手拿起就近一把剑，几下刻了三个字，丢给少年，“拿去。”
这三个字龙飞凤舞，飞扬不拘，少年若懂得书法，便可看出，这几行字，与门上那一行“轻薄桃花逐水流”，原是出自一人手笔。
少年拿了剑，向外走去，却在出门之时迎面遇见一人。手拿一个热气腾腾的纸包。
“是你？”正是他起初问路那个路人。
那路人一笑，“我也是这家店的老板。”
少年心道难怪你指我这家，但手中剑确实不凡，拱手谢过，转身离去。
他手中有剑，眼里有江湖，走的自然很快，便没有听到身后两个人的对话。
“大早晨把人推到店里来，你甚么意思！”有人横眉立目。
另一个人只是笑，“谁叫你不肯早起。果然来了客人比我叫你管用么？”
“到手的银子岂能向外推——不说这个，我的桃花糕呢？”
“掉了。”
“找打！”
…… ……
流光容易把人抛。
也不过两年时间，当时的少年，此刻已变成了少侠。
少侠自然与少年不一样，名气更大了，气度更沉稳了，手里的银子更多了，当然，他佩的那把剑……也该换换了。
少侠还是来到那条青石巷，江湖闯了这几年，他还没见过更好的兵器店。
想到几年前那年轻人说一句“中午之前不开店”，他便站在巷口那一株桃花树下等待。
现在是初夏，桃树上绿叶成荫，不似他上一次来时那般热闹灿烂。站在树下，却是十分的凉爽。
除了树上的蝉声，小巷里依然是十分安静。
一个人站在这里，少侠恍然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数年前。那时他身上只有十两三钱银子，为了入江湖，到这里来买一把剑。
“要买剑么？”有个很温和的声音问他。
少侠抬头，站在他面前的，是兵器店里的另一位老板，曾向他指路的中年人。
少侠点点头。
“我姓洪，叫我洪老板便好。”
两人一起来到小店中，一切还是老样子。俊秀的年轻人揉着眼睛走出来，“又是你……”
倒像是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一样。
洪老板在厅堂没有进来，依然是少侠和那年轻人进了内室。
“这次要甚么价钱的？”年轻人懒洋洋的问。
“一百两银子。”少侠说。
年轻人笑起来，“混得不错么。”拣了把剑给他，鲨鱼皮剑鞘，银饰吞口，剑刃自然是一样的锋利。然后他问：“这次刻甚么字？”
少侠想了一会儿，说，“还是先刻慕青龙吧。”
年轻人还是笑，三两下为他刻完字。把剑交给他。
在这之后三年中，少侠又换了三把剑，最后一次来时，他买的剑即使在那俊秀年轻人的店中，也已称得上是上品，那次那俊秀年轻人自觉做了笔不错生意，心情愉快。竟然难得之极的主动送少侠，哦不，现在该说是大侠出门了。
阳光下，当年的少年，现在的大侠第一次近距离看清那俊秀年轻人的面容，原来他也不甚年轻了——鬓边有银发，眼角有细纹，只是他懒洋洋的一笑，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却让人实在分辨不出他的真实年龄。
他拱拱手，转身欲走，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了门上那一行飘逸不凡的字迹：“轻薄桃花逐水流。”
这一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只是以往看到时，注重的不过是刻出这几个字的剑芒锋利，却未想过这几字的本身含义。
漠北……十余年前……桃花大盗……
当年纵横大江南北的桃花大盗，每次为恶之后，必在该处留下一句话
——轻薄桃花逐水流！
传说，那桃花大盗正是铸剑师出身。
莫非，莫非当年的青龙剑岳中行竟未将这恶人杀死？
他忽然握紧了手中新买的宝剑。早在两年前，上面便不再刻上“慕青龙”三个字了。
岳中行也没什么了不起，现在我一样是有名的侠客。当年他做不到的事情，那么今时，便由我来做到！
他身后，那俊秀年轻人一双桃花眼依旧笑得灿烂。
半月后，上午，一群白道武林人士来到了这小小青石巷。
带头之人一僧一俗，僧人是少林达摩院的首座无相，另一人正是他。
其余众人，也皆是江湖上的有名人物。
门户仍是半掩，看到门上那一行字迹，众人不由均是一惊。
他走上前去，力做镇定，扣响门户。
却无人应答。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大门。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也是径直入内，已经过了五年时间。
里面光线依然是有些昏暗，墙上的水墨山水还是原先那几幅，依然是寻常人家布置，众人中尽有当年和那桃花大盗对峙过的，至此不由紧张之极。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好多人……买甚么兵器？”
听得这声音，无相，还有其余几个年纪较长的人物忽然一怔。
那个俊秀年轻人穿一身白衣，一双桃花眼倒似没有完全睡醒一般，伸个懒腰笑道：“果然好多人——无相无相，我竟不知你甚么时候由金刚掌改用兵器了。”
无相却是怔住，不仅是他，其余的许多人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砰”的一声，竟有人的兵器落在了地上，随即有人叫出声来，声音竟至哽咽：“岳……岳大侠！”
无相是佛门高僧，定力非常。只是此刻，他眼角也不由湿润，“岳老弟……”一把抓住他双手。
而一旁的他，却是彻彻底底愣在了当场。
南梁温、北青龙。
青龙剑岳中行。
他少年时景仰崇拜了多年的青龙剑岳中行。
这一边，众人早是围了上去，问个不休。
“岳大侠，当年您千里追杀桃花大盗，后来便不见踪迹，江湖中都有传言说您和那桃花大盗同归于尽了，您为什么要隐居在这里呢？”
岳中行无所谓的笑笑，“无相，你探探我脉络。”他与无相交情甚好，直接便叫他名字，众人也不觉有甚么不对。
无相方才心情激荡，此刻听得岳中行如此说，便伸出三根手指，搭住他脉门，这一探之下却吃惊不小：“岳老弟，你……你的武功……”
岳中行笑道：“武功在大漠那一战之后全废了，其实也没甚么打紧，我在这里住着卖点兵器，过的也挺有意思。”
他说的轻描淡写，无相在一旁听了却几乎落下泪来。
当年一个何等了得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今日竟然落到这般地步。
然而看岳中行面上神色，却是一副当真不在意的样子。
众人依旧在那里谈论不已，只单独站在那边的一个人，却无言以对。
他现在也是江湖是有名的侠客，然而今日，看到众人环绕之下的岳中行，那一种光芒气度，随性心态，却是他完全无法企及。
况且，正是这个人，见到他一步步走入江湖，他当年的幼稚青涩，现下的莽撞，哪一样他不清楚了解？
他再无法遁形，只觉在岳中行面前，整个人都小了一圈，生怕看到那人一双桃花眼里讥讽神色，趁着众人喧闹，他悄悄退了出来。
只是他还未走到门口，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下次要换新剑，记得还要到这里来，我给你打折扣。”
他一震，转头，不出意外看到那一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眼，而那双眼里，却是微微柔和笑意。
走出门时，他握紧了手中的剑。青石巷上石板泠泠，一株桃花叶间已微现果实。
桃花树下，他又遇见了兵器店的那位洪老板，手里拎着一包热心腾腾的点心。
他停下脚步，忽然忍不住问了一句：“洪老板，你可知道你家另一位老板的身份？”
洪老板怔了一下，道：“是他就好。”
昔日的少年，今日的大侠点一点头，思索半晌，终于转身离开。他虽然也是江湖中有名人物，然而自今日起。他却觉得，终他一生，再无可能赶得上青龙剑岳中行。
洪老板停了一停，看见巷口许多车马，于是决定先到街边的茶馆坐一会，待到晚上那些人都走了再回家。
——是他就好，是甚么身份不重要。
真的，是他就好。
所以，他不会在意和自己过了近十年的这个人过去是不是北青龙中的青龙剑岳中行。
所以，那个有一双漂亮桃花眼，一身武功废掉彻底退出江湖的人，也不会在意洪老板过去的身份。
——当年青龙剑岳中行孤身入大漠，追踪近千里的一个人，
——桃花大盗。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