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若柔
红烛“扑”的爆了个灯花，熄灭了。
第五支，何怜默默地记着数，红盖头遮挡了她的视线，只能瞧见绣鞋上的明珠发出幽幽的光芒，映得目所能及处一片暗红。
闹新房的人早已散去多时，武梧却无半分掀去她的红盖头的意思，何怜一点也不焦急，因为她还能听，知道武梧从酒壶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一饮而尽？一饮而尽！
何怜听得见自己的心“怦怦”狂跳的声音，她优美的嘴角向上微弯，现出新娘所不应有的残酷的笑意。
红绣鞋旁多了双红红的男鞋，盖头终于被掀去。昏暗的烛光下武梧惟觉眼前一亮，精致的五官温柔的眼眸，什么沉鱼落雁羞花闭月又岂能形容其万一？世上若真有仙子恐亦不过如是。
何怜抬起头，武梧失魂的神情尽数落入眼中，她心中直想笑，大笑。美貌是女人最厉害的武器，何怜本来并不相信，然而现实残酷无情，她相信了，特别是现在。
武梧凝视着何怜片刻，拉过张椅子坐在她前面。他瞧见她柔如星光的眼眸中满是迷惑，心中不觉一叹：这么美的一个女子，我见犹怜，也难怪她父亲……但芜儿，芜儿她……想到芜儿，一阵熟悉的剜心剧痛令武梧几乎喘不过气来，双手不由自主抓紧胸前衣襟。他感觉觉对面女子的脸上似乎闪过了比宝刃还冷的笑意，定睛看时却还是那张艳绝人寰的笑脸，他自嘲地一笑，灯光太暗了，应该是自己的错觉。他轻咳一声：“可否听我讲个故事？”虽然不明白武梧的用意，何怜还是点点头，这样子也好，他专心讲故事便不易发觉身体上的异样了。
“我自幼父母双亡，隔壁一个叫芜儿的女孩子待我很好，她家也很穷，可常常把好吃的东西留下来偷偷送给我。我十五岁那年机缘巧合遇到师父，我随师父上昆仑学艺时，芜儿说会等我回来。我练武进展神速，师父总是夸奖我天资聪慧，他不知道那大半要归功于远方的一个女孩子。当我艺成下山回去找她的时候，她一家人全都搬走了，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师父辞世后我接掌了昆仑门户，可我不希罕，我要的不是这些。后来我终于得知她的下落，你可猜到我最终找到她没有？”武梧怪怪地一笑，并没打算要何怜回答，他看着何怜的眼睛续道：“某个武林世家的独生女儿得了一种怪病，号称‘再世华佗’的江南名医叶星士则说惟有把全身的血液换掉才能根治，而能与那独生女儿换血的人所要符合的条件十分苛刻，十分难找，而且那人被换掉血后必然会死。武林世家要的是面子声誉，这般残忍的事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可他们最终找到了芜儿。他们有足够多的钱掩住知情者的嘴巴，也有足够多的钱买下芜儿的性命。于是，芜儿死了，而那个本应该死的世家小姐却活了下来。”
说到这里，武梧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消失了笑容的何怜，看着她额头那细细的汗珠。何怜心中早已乱成一团，哑声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剥夺了别人的生命才活下来的。”武梧淡淡道：“你是否知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偿命。”最后四字说完，右掌已印到何怜前心。何怜但觉一股极大的力道击来，疼痛彻骨，身子一晃，慢慢地伏倒在床上，惨然一笑：“你……”鲜血已从嘴角渗出。武梧却是大惊失色，何怜虽是武林世家的子女，但因天生体弱不能练武，所以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为何受了自己的全力一击非但没有心脉尽断立时气绝，甚至还能说话？他站起来，忽觉一阵眩晕，双脚竟然失去支持之力，随即跪到在地。
顷刻间眩晕之感越来越强烈，武梧挣扎着怎么也站不起来，开始迷糊的头脑却明白，自己肯定是中了毒，于是抬眼望向放在桌子上的酒壶。
“你猜对了，酒壶内的酒早被我下了毒。”何怜微弱的声音响起。
“你根本不知道我会杀你的，究竟为什么？”
何怜笑了起来，嘴角的鲜血还在不断地渗出，暗淡的灯光下显得凄美而诡异：“我不过是个惟有美貌的弱女子，除了如此还有什么机会能杀得了你这个昆仑掌门？”
武梧觉得头脑越来越迷糊了，真气一丝也提不起来，好厉害的毒药，转眼已销魂蚀骨：“呵呵，没想到报应会来得这样快。只是你能告诉我杀我的原因吗？”
何怜失去光彩的眼眸望着桌上惟一一支还没熄灭的红烛火焰，微弱的声音如同梦呓：“我从记事起一直都离不开药罐，院子就是我的天堂，陪我的除了几个丫环就只有老家人来福的孙子莫畴。三年前莫畴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山庄，只给我留下一封信，说要在江湖上混出个名堂，取得身份出人头地后回来娶我。后来我多方探听才知道他加入了飞鱼帮，当了青龙堂护卫队的小队长。”何怜合上眼，两行清泪缓缓滑落，冲淡了嘴角的鲜血，声音低了下去，“你可记得长江边上与飞鱼帮一战？当时你一人踏平了飞鱼帮青龙白虎两堂，飞鱼帮帮众全军覆没。你会记得的，因为那一战后，江湖中人才知道昆仑有武梧这号人物。也许莫畴加入飞鱼帮是错的，但人却是你杀的……”
“原来如此。”武梧神志迷糊，声音亦低了下去，“原来你我都一样可怜。”
最后一支红烛“扑”的爆了个灯花，熄灭了。
（
完